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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没有电灯。一盏摇曳昏暗的钨丝灯光下,自己铺了卡通图案粉被的窄小床上?,蜷缩着睡熟了一个干净剔透的少年。陈纵安静地自动地走上?前,走到她的小床边。他一定在做噩梦,陈纵心想,不然不会?睡着了,还将眉头皱得这样紧。
爸爸在身后和一位陌生女?士交头接耳。
“她一直想要有个哥哥。”爸爸小声同旁人解释。
陈纵嘘声。呵斥身后大人,“不要吵到哥哥睡觉。”
两人装作被她吓到,点点头,轻轻笑起来。
陈纵小手拨开他因汗湿了浸润了黏在额上?的鬓发?,以便看清他的脸。看来看去,左右看不出个稀奇。只?好试着轻轻叫了声,“哥哥。”
那一声出口,她看见?他耳朵连接鬓角的肌肉带动洁净肌肤下的血管轻微地一动。陈纵才发?现他很白,白到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她看得入神,许久许久,视线稍作移动,陡然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方?才知道他在看自己,不知他何时?醒来,不知看了多久。陈纵莫名心跳如鼓。那双眼中,有震愕,有防备,有不解,有困惑……种种情绪,十二岁的陈纵读不懂,她只?管好奇地看他,好像看着橱窗里觊觎好久的昂贵礼物终于来到自己礼物盒中,那般移不开视线。
爸爸的声音就在那时?从身后响起,“哥哥名作子夜。”
子夜,陈子夜。
听起来平平无奇,也没什么特别。
陈纵读懂这个名字的过程,也颇有一点“少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的意味。
班里有很多同学,名字也是这个格式。张子国?,许子山,赵子棋……每一个都不稀奇,既不聪明,又不好看。还有隔壁班一个漂亮女?生,叫罗子韵。所?有人都说她是校花,陈纵喜欢过的两个男同学都喜欢她,于是陈纵就更不喜欢这个类型的名字。
别人不都说他爸爸是个大文豪?
大文豪,怎么也这样俗气。
还不如白小婷私底下给她们?两取的白冰蝶和陈羽泪好听——陈纵起初这样批驳他的姓名。
后来有一天,陈纵半夜看完电视,十二点穿过院子去厕所?放水回来,立在院中望着夜半时?分天上?无风无月的天空,忽然有如电视主?角顿悟绝世神功一样顿悟了哥哥的名字。
原来“子”不是个毫无意义的字眼,也不是为了二字名冒充三字的矫饰,更不是从姓到名过渡句。不是陈、子、夜这样断句方?式,而是陈、子夜。子夜两个字,本身有它的意义。
陈纵翻阅字典,立在院中摇头晃脑,大作总结,“子夜是最深的夜。”逗得刚散场麻将和牌局路过的叔叔阿姨大笑不止。
再往后,等迈入高中,老师说,“茅盾代表作《子夜》。”
几乎全班女?生都埋下头窃窃笑,谁不认识陈子夜?原来读文学经典,才能大大方?方?念出他的名字。
而那时?,陈纵也深以为然,觉得子夜也像一本晦涩的书,好难懂。她昼夜不休地去参阅,也都好难懂。
她那时?哪里知道,这本书她艰难读到二十四岁,方?能勉强启蒙。
白小婷第一次见?过子夜之后,天天都在她面前提子夜,讲得陈纵不胜其烦。
“你哥哥真好看。”她一眼相中他的脸,“气质更绝。”还有气质。白小婷那一阵沉迷仙侠剧,想不明白:“搞不懂一个现代人身上?,怎么会?有一种谪仙的气质。”
后来她们?才学到一个词,叫作古典。
陈纵的审美形成得很晚,那时?候还不懂美丑,成日跟在白小婷屁股后面打转。
白小婷早熟地厉害,上?小学四年级就开始早恋,说起帅哥头头是道。往往那个时?候,白小婷对帅哥美女?的品鉴,对陈纵来说就是真理。初中二年级有个很帅的男孩子,叫丁成杰,又帅又会?打篮球,还会?纠集外头的混混一起打架,打架比打篮球还帅。白小婷暗恋了他好久,导致陈纵被洗脑审美,也暗恋了丁成杰好长一阵。
直到子夜出现,白小婷一见?到他,立刻移情别恋。
陈纵审美慢半拍,仍旧沉浸在白小婷早已?抛弃的老一套帅哥标准里,暗暗地爱慕着一个黄毛混混,看着成日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悠的陈子夜,左右看不出个稀奇。
但到底架不住白小婷成日念叨。陈纵虽不愿意,却?也渐渐打量起子夜来,带着点嫌弃。
暑假结束,邱娥华并?没有和子夜回去港市,而是给他办了新身份证,准备入学陈纵将要去上?的同一所?初中,决定长期住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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