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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重的病,什么药都对你没用了,你猜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祈桉收回手,指尖捻动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细弱发丝被攥紧的微痛。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的木格,晨风裹着清冽的空气涌入,吹散一室浑浊。
庭院里,一株古老的玉兰树正静静伫立,巨大的树冠在微曦中投下温柔的暗影。
“你登基后,说要练字。”祈桉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疲惫,“你的手抖得厉害,墨点子甩得到处都是,龙袍上,我的袖子上,奏折上。先帝留下的朱批被你涂得像一团团凝固的血。
我握着你的手,一笔一划地描,从日上三竿到宫灯次第燃起。你腕子酸了,便哭,便闹,说我嫌弃你。”
他侧过脸,晨曦勾勒出他清绝的轮廓,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平复,“那时我便想,这性子,真不知像了谁。只好一遍遍地,把被你揉皱的纸抚平,换上新的。”
萧豫喉头滚动,酸胀得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蒙尘的片段骤然清晰——宽大冰凉的御案,将他整个圈住的清冽气息,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稳定微凉的手指,还有那总是带着一丝无奈、却从未真正离开的纵容目光。
“你习武时,磕碰是常事。”祈桉的声音继续飘来,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磕了膝盖,肿了破了,明明疼得龇牙咧嘴,偏要梗着脖子说不痛。夜里却抱着被子,蜷在床角偷偷吸气。”
他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回萧豫脸上,那眼神清透如寒潭,倒映着帝王此刻的狼狈,“我便在旁边悄悄守了一夜,替你揉散淤血。你睡熟了,偶尔会说几句梦话,有时是‘哥哥别丢下我’,有时是‘祈桉,那招我学会了’。”
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坐在榻边的人,声音沉了下去,“萧豫,你以为支撑一个凡人的筋骨经脉,尤其是一个先天不足、在冷宫磋磨了多年的孩童,耗费的只是几个时辰的功夫?
每一次救你,每一次替你梳理经脉,每一次压住你体内翻涌的气血,都是从我本源里硬生生抽走的生机。像剜自己的心,去填补一个无底的窟窿。
你如今也能感受到,你试试你现在还没死,是不是因为体内有另一股力量在保护你。”
萧豫浑身剧震,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猛地抬头,撞进祈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过往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化作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进他心底——祈桉苍白疲倦的面容,他动辄陷入的漫长沉睡……原来每一次他的任性,每一次他肆无忌惮的索求,都是用祈桉的生命在填补!
而他却说祈桉什么也不给他……
“我……”他嘴唇翕动,破碎的音节哽在喉咙里,巨大的恐慌和灭顶的悔恨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几乎窒息。他想伸手去抓祈桉的衣角,指尖却颤抖得抬不起来。
祈桉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疲惫,最深处,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几日后,宣政殿内。当萧豫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六宫虚置,徒耗国帑,朕意已决,即日放还部分宫人及妃嫔归家听其婚嫁”时,整个朝堂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三思!”老迈的礼部尚书扑倒在地,涕泪横流,“此乃动摇国本之举啊!无妃嫔则无皇嗣,无皇嗣则宗庙何依?江山何继?陛下!万万不可因一时意气……”
“陛下!”一位勋贵文臣也出列,声音洪亮,隐含不满,“选秀乃祖宗成法,维系朝野,安抚四方!陛下此举,置众多功臣勋贵之女于何地?岂非寒了天下忠臣之心?”
“正是!陛下年轻,或可任性一二,然社稷传承,岂同儿戏?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等附议!”
反对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裹挟着世家大族被拂逆的愤怒和恐慌,排山倒海般向御座上的年轻帝王压来。龙椅扶手上的金龙,被萧豫紧握的指骨捏得几乎要发出呻吟。
他眼底是连日煎熬留下的青黑,深处却燃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火焰。
就在群臣激愤,殿内喧嚣鼎沸之际,萧豫一挥手,侍卫将两个带头的老臣直接斩杀。
整个宣政殿骤然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大臣们,此刻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惊骇。
萧豫缓缓站起身。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撞击发出清脆又冰冷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他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因惊惧而扭曲的脸,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朕的家事,何时轮到尔等置喙?”
他向前迈出一步。那一步落下,仿佛踏在所有人心尖上。那股冰冷的威压骤然凝实,如同万载寒冰倾覆而下!
“祖宗成法?”他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祖宗都成黄土了,如今朕在位,朕便是法!”
紫宸殿偏殿。窗外的玉兰树已过了最盛的花期,零星的白色花瓣在暮春的风里打着旋儿飘落,无声地栖息在窗棂上。殿内弥漫着新墨与上好松烟墨混合的淡淡气息,以及一种奇异的、若有似无的草木清气。
朱红的御案上,奏章依旧堆积如山。萧豫埋头疾书,朱笔游走,批阅的速度比往日快了许多,落笔却依旧沉稳有力。只是眉宇间那层常年郁结的阴鸷戾气,在暮春温煦的光线下,似乎淡去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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