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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树林的深处藏着间矮木屋,屋顶铺着厚厚的松针,烟囱里飘出的烟是淡青色的,混在晨雾里,像根被拉长的棉线。陈观棋站在木屋前时,野狗突然趴在地上,喉咙里出低低的呜咽,前爪不安地刨着泥土——这狗从不怕生,此刻却像撞见了什么让它忌惮的东西。
“进来吧。”木屋里传来个苍老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站在雾里等着霉?”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草药和陈年木头的味道涌出来。屋里很暗,只有窗棂透进的几缕光,照亮了悬浮在空气中的尘埃。瞎眼老人坐在火堆旁,手里摩挲着根磨得亮的拐杖,杖头雕着只闭眼的猫头鹰,翅膀上的羽毛纹路深得能卡进指甲。
“坐。”老人头也没抬,指了指火堆旁的木凳。她的眼睛蒙着块灰布,边缘磨出了毛边,却能准确地感知到陈观棋的位置,“闻你身上的气,是地脉那小子的徒弟?”
陈观棋刚坐下,就见老人突然抬手,拐杖“笃”地敲在他脚边的地面上:“别动。”拐杖抬起时,杖头沾着片沾了露水的榕树叶——他刚才下意识想避开,却被精准点破。
“二十年前,也有个穿青布道袍的年轻人,站在你现在的位置,脚边也落着片榕树叶。”老人笑了,嘴角的皱纹挤成沟壑,“他说自己叫‘地脉’,手里攥着块会烫的铜钱,说要找能镇住‘蚀心蛊’的草药。”
陈观棋的指尖猛地收紧。师父的道号正是“地脉”,而蚀心蛊——丙七刚死于这种毒。
“他师父死在毒龙穴,尸身被蛊虫啃得只剩副骨架,手里还攥着半块玄枢令。”老人用拐杖拨了拨火堆,火星溅到陶罐底,出“噼啪”声,罐里煮着的草药咕嘟冒泡,药香里裹着丝极淡的腥气,“那小子跪在榕树下磕了三天头,额头淌的血把树根都泡红了,我才肯告诉他,‘蚀心蛊’的解药,得用活人的心头血当药引。”
野狗突然凑到老人脚边,用脑袋蹭她的裤管。老人放下拐杖,枯瘦的手指摸到狗的头顶,顺着毛摸到耳后——那里有块极小的疤痕,是幼时被猎夹蹭到的旧伤。
“这狗种不错,是‘踏雪寻踪’的串子。”老人指尖在疤痕上轻轻一点,野狗竟像被施了咒,乖乖趴在她脚边,连尾巴都不摇了,“跟二十年前那只老黄狗一个德性,认主认得死心眼。”
陈观棋注意到,老人的手腕上戴着串黑檀木珠子,每颗珠子上都刻着个极小的“令”字,只是大多已经磨平,只剩最后两颗还能看清轮廓。这是玄枢阁暗线的标记,只有执行过“死契”任务的人才有资格佩戴——所谓死契,即任务失败便以命抵偿。
“你刚才在外面踩断了三根榕树枝。”老人突然说,拐杖又“笃”地敲了敲地面,“第三根是朝东的,断口还沾着你的鞋印——想在我这儿藏心思?嫩了点。”
陈观棋从怀里摸出那枚铜符,放在火堆旁的石板上。蛇缠剑的纹路被火光映得红,老人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蒙眼布下的眼皮微微颤动。
“这符……你从哪儿得的?”她的声音突然低了八度,带着种被拉扯的沙哑,“蛇眼的位置,缺了块棱角,是被玄铁剑劈的。”
“榕树下的土灶里。”陈观棋盯着她的蒙眼布,“您见过?”
老人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摘下蒙眼布。那双眼睛并没有瞎,只是瞳仁是浑浊的灰白色,像是蒙着层化不开的雾。她望着火堆,目光却像穿透了火焰,落在很远的地方。
“二十年前,我用这符杀过个人。”她缓缓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拐杖上的猫头鹰眼睛,“那人穿紫袍,笑起来像老鸹叫,手里总捏着个装蛊虫的银盒子。他说要在毒龙穴养‘万蛊母’,让整个南境的人都变成行尸走肉。”
陈观棋的心跳漏了一拍。紫袍、养蛊、毒龙穴——全对上了紫虚子的特征。
“他肋下中过我一刀,伤口形状像片枫叶。”老人的手指突然攥紧,指节泛白,“那刀上淬了‘断蛊草’,按理说,他活不过三年。可上个月,我在榕树上听到个穿紫袍的人说话,笑声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还说……要找地脉的麻烦。”
草药罐突然“砰”地撞在火堆边,褐色的药汁溅出来,在地面烧出小坑。老人却像没看见,只是死死盯着陈观棋,灰白的瞳仁里竟映出点火光:“你师父呢?让他来见我!当年他欠我三碗血,该还了!”
“师父他……”陈观棋刚想说师父失踪多年,就被老人打断。
“失踪了?”她突然笑起来,笑声里裹着泪意,“我就知道!那老东西最会躲!当年他偷了我的‘镇蛊鼎’,说要去堵毒龙穴,现在倒好,让徒弟来送命?”
老人猛地抓起拐杖,杖头的猫头鹰眼睛正对着陈观棋的胸口,那里是玄枢令的位置。“告诉你,紫虚子根本没死。”她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像指甲刮过生锈的铁,“他把自己的心脏挖出来喂了母蛊,现在成了个没心的怪物,刀枪不入,只有地脉那小子的心头血能克他!”
野狗突然狂吠起来,对着门口龇牙。陈观棋回头,只见晨雾里站着个穿紫袍的人影,袍角沾着榕树叶,笑声咯咯的,像老人说的那样,带着种令人毛的尖利。
“林婆婆,多年不见,还是这么大火气?”紫袍人抬手摘下兜帽,露出张没有心跳的脸,皮肤白得像纸,左肋下果然有块枫叶形的疤痕,“我来……讨样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陈观棋胸口,准确地锁定了玄枢令的位置,嘴角勾起抹和二十年前如出一辙的笑:“比如……你徒弟的心头血?”
老人猛地将陈观棋拽到身后,拐杖在地上划出火星:“有我在,动他根头试试!”
陈观棋看着老人佝偻却突然挺直的背影,突然明白野狗为什么忌惮——这哪里是守林老人,分明是头蛰伏的母狮,只要有人敢碰她护着的崽,就会亮出藏了二十年的獠牙。
火堆里的柴“啪”地裂开,火星窜得老高,映着三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碰撞,像场即将撕开晨雾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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