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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好从头解释一遍。“这是法租界公董局的裴小姐,曾经与我一道在速记班上过课。可能今天是来应酬的,一不小心喝多了。还请黑田先生不要见怪。”
穿越人群她想看见那人的表情,虽然今天看来此人经常是没有表情的——裴清璋还不罢休,和絮絮叨叨的日本人互骂起来,仗着对方听不懂她的常熟方言,她也听不到对方的日语,酒醉者鸡同鸭讲,正好吵架。
“这人不能让她走。”黑田突然说,低沉死板像水门汀似的嗓音在走道里听起来非常响,“我们要搜身。”说着就要对旁边急急赶来的经理提要求。
如果真的搜身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而裴清璋还在一昧把事情闹大,要不是她揽着裴清璋的腰,这个假醉鬼就要把手扇到脑子已经半散架的日本军官脸上去——“黑田君。”
大家都停下了——唯有裴清璋还在絮絮叨叨——听见是那文雅的专员的声音,人估计还挂在黑田的肩膀上,酒劲还在太阳穴上,嘴里倒是喃喃地说,不要搜身,我什么都没丢,她也根本没有靠近我,搜她干嘛?
她没听见黑田的回话,但趁机道:“黑田先生!这里人来人往,搜身也不方便,我知道您考虑的是什么,您看这样可好:我负责把她带上楼去,就在同一层,我给她搜身,有什么问题,我第一个告诉您,今天晚上我们都不走,如果有什么问题,大家在同一层,插翅难飞!您看可以吗?”
然后不等黑田回答,她转头就问经理,楼上还有没有空房间。
黑田还是没有说话,她准备喊专员的名字,但一点征求裴清璋意见的意思都没有。裴清璋想要闹,想拖住日本人,无非如此,一看这身段就不可能是打算从日本人身上偷什么东西——要是想,也未必太天真。但她不了解黑田,黑田可能不会容许他们被困在这里太久的。与其如此,还不如上去。
至少上去也符合自己的利益。
“好。”
她得了黑田的允许,不理会黑田在安排谁来监视她们,径自把怀里的裴清璋“翻”过来,一面用上海话假装哄醉鬼,一面贴在裴清璋耳边道,“裴姐姐,我们先上楼去。到房间里好说话了,再做打算。进去了,你装要吐,我们进厕所。”
裴清璋两手环着她脖子,轻轻说了一声好。
两个人踅进走廊尽头的另一间空房,房门一关,裴清璋的眼神立刻转为清醒,虽然步态依然摇晃——这下真不是装的——方向感目的性都已经很明确了,没两下就跑进了厕所,扑到马桶上。她是真想吐,但还吐不出来,一昧强迫自己干呕。
而万小鹰还在外面喊了几句,假装是把她扔在床上,她自己又跑去吐,害得万小鹰手忙脚乱等等——其实就是站在屋里抱着手喊的,别说,喊得实在很像,足有当戏剧演员的天赋。
然后万小鹰走了进来,一手把她扶起来,一手缓缓拧开水龙头,水声响起,万小鹰不再说话。
两人面对面站着,裴清璋发现万小鹰看她的眼神竟然是干净的,倒也缓缓镇定下来,开始盘算自己应该怎么说才合适。
“裴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现在,新的问题是,她要怎么说,才能既说服万小鹰往下继续配合自己、救说不定还吊在外面孤立无援的汤玉玮,且不造成更恶劣的后果?照目前的情况看,她大可以确信,万小鹰愿意帮助自己,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价码。把话明说吗?明说也许太危险了。不明说,难道万小鹰就猜不到她们是来干什么的?而且,万小鹰刚才在里面和日本人聊得这样热络,真的不会就此把她们出卖了投靠日本人?现在眼看着唐惠民等人都没有跟上来,万小鹰大可自己做主,赢家通吃,桌上的筹码她可以全部拿走。
“我……”
或者她可以只出卖自己?反正自己已经进来了,已经被日本人看见了,往下要怎么样只能我为鱼肉人为刀俎了。但汤玉玮还没有,她可以放弃自己。
不到半个小时之前她还在想那些有的没的,在犹豫在迟疑,结果备份计划一被使用,她就不想了,就退无可退了。按照备份计划她可以走,也可以想办法拖住日本人,也许没有强制要她拖住日本人是觉得她做不到。也许她的确是做不到,可眼下是什么情况?是汤玉玮被吊在外面,风雨飘摇中站在几十层楼外的墙沿儿上,安全绳断了一根,还不知道找不找得到可以替代的绳子,是汤玉玮!
她不能走,必须想办法。
向来没有这根筋的裴清璋奋力转动自己的脑子,头上耳机都不曾放下,听到的全是里面闹哄哄的日本军官喝醉的胡话。她也无心再记录什么,往往能多用的脑子此刻根本不能分心,拖住他们,拖住他们,自己没有理由拖,没有的理由就需要无理的手段,无理,无理取闹,闹——
她得喝酒,最好是多喝点,借酒撒泼,借酒发疯,前后都说得过去,怎么闹都有理由。这是最好的手段,这是她唯一的手段。
她立刻站起身走了出去。当然,怎么闹都可能有危险的后果。但现在也没法想后果,有后果又怎么样?有的后果代价很大,有的后果是无价的,无法赔偿无法解脱的。
推开门就是包间走廊,她四下看看,不知道哪里可以找到酒,要是下去买,或者另外让服务生送,费口舌就耽误时间——恰在此时,一个推车从对面的包间备餐室里退出来,上面放着圆弧状、颇有些村野气的玻璃酒瓶,灯光下看得见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她快步走上去,一把抓起瓶子,一边拧软木塞子一边瞟了一眼商标,只看见kge的花体字便来不及细看了,仰着头,咕咚咕咚一口气,把半瓶好酒给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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