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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前想过忠孝两全的问题,自以为自己这里不存在。谁知道这事儿能以这样一种形式找上门来。理想、革命、抗日、爱情、大义、自己,为什么全部搅合在一起了,她想要做的原应该是都顺在一起的拧成一股绳的,现在呢?这些绳子搅合在一起把她捆住了。
下一次如果不是人而是枪口,枪口转过来遇到的如果就是裴清璋,自己一点犹豫不愿不开枪的话,会不会反而被对手打死?哪怕不是裴清璋行凶,哪怕裴清璋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也是被人背叛了,她也终归会为这一分钟一秒钟的犹豫而付出代价。
她想要抗日,要奉献自己于抗日的事业,也想要真挚地去爱——哪怕现在她还不知道自己对于裴清璋的感情能不能称得上算得上爱情,但她想要那样去对待裴清璋,想要去珍惜,想要去保护,想要去靠近,想要把仅有的闲余时间甚至都花在和裴清璋相处上,甚至是一部分生命——可这二者是否不可调和?她要么去抗日,要么拥有一个爱人。
拥有裴清璋吗?她想啊。
她过往不曾拥有不曾真正地去发展,现在她还是想要,还是想认真拥有,还是不想隐瞒自己真心用某一种只能欺骗自己的谎言去生活,不,她不想那样。可是看看吧——她在黑暗中对自己摇摇头——你看看裴清璋的性格,看看她母亲陶静纯的性格,看看她们家的样子,这是那么容易的事吗?在纽约时你那位女友尚且因为离经叛道和父母断绝关系再也不想回到田纳西的农场去,裴清璋会更好吗?不会的。裴清璋那样顾家,即便母亲从不理解她、她也为此感到失望,她依然爱母亲照顾母亲事事为母亲着想——她怎么可能为了你而和家里闹翻?而不和家里闹翻,又如何与你一道?
想到这里,两眼一酸,滚下两行热泪,是啊,没有谁要和你一道,没有谁。
如果不是裴清璋,也许会更好。但……
重重关山,和谁跨不是跨?和谁跨都不是跨。
回想发现是裴清璋的那一刻,心中脑海中霎时流过无数种心思。怎么是她?竟然是她!是她的话她是谁?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来干什么?怎么办?必须得让她先走!
漩涡之中最明显的最重要的那个念头还是,让裴清璋先走。是保护裴清璋,是如何掩盖这件事、不暴露裴清璋的身份——她自恃自己肯定没问题。
自己一心想着保护她,从头到尾都是保护她。
结果现在呢,现在她让你走。现在她希望不要再和你见面了。现在她希望你离开她,她也要离开你。
如果真的照她说得那么做,如果真的从此断了联系,如果——
她一下觉得心好痛,几乎整个人蜷缩起来。
一旦离开裴清璋,自己的生命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只是以前那种样子。
可是,
她不敢想,她不愿想,她可以轻易描画。
根本不想描画。
可是
天亮的时候,她还是醒着,眼角依然带着泪。
春天的末尾,热得很快。万小鹰穿梭于有钱人生活和贫苦人聚居的区域之间,看有钱人吹电扇,贫苦人摇蒲扇,有钱人睡进口软床,贫苦人睡弄堂里的竹榻。
以前总说生老病死时无分高低贵贱,现在她觉得也分。不但分,而且分得天高地厚差距很大。没钱的,生了病要么只能吃点便宜止痛粉(或许根本没用),要么干脆没得吃,只能强忍。有钱的呢?生病了不但有大把医生排队看病、有大把钱财可以买进口好药,甚至还有闲钱,去倒卖药品。
她这一趟就是干这个。只不过她不是有钱人,还要把这些药给最需要的人送过去。
为此,她已经网罗了一大群官太太来“襄助”,把这一票弄得相当大,说出去,这一捆东西是哪位哪位次长家的,那一捆又是哪位哪位主任家的,最靠近她的东西的是李士群的老婆叶吉卿要的,虽然只是珠宝,但是说出去,效果还是不错。
能扛着这一路的“官”往里搜的,除非是日本人,别人根本不敢。而日本人会不会知道,她有把握。
为了这一次顺利过关,她曾建议丁雅立牵头。结果,不用她劝,不用她奋力鼓动,丁雅立是不得不牵头——里面有好一批都是她丁家的亲戚的货,大笔利益在里面,她作为代表是不得不牵头主控,否则出了什么事,她要不是带头的,对自己家的亲戚就无法交待——这比对那些官太太朋友们无法交待还要无法交待,那与其如此,她还不如牵头。有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时则是反过来的,因为否则会多无穷事。
她一边往与丁雅立相约的地方走,一边想,丁家那些亲戚,上一次就尝到了甜头,发现可以倒的东西竟然如此之多、获利又如此之巨,现在日本人管控又严格,有些东西自己想要也得走这条路,自然更加不肯放手。这对自己而言倒是实在的好事,她几乎觉得自己是荷花,吸取人的种种贪婪,向上生长直到开出花来。那厚实的淤泥就是她的保护,她最好的保护。
只要他们都贪婪——都像丁家的亲戚和那些官太太一样,牌桌上输掉的全要在这些地方靠搜刮靠剥削找回来——自己就有很多的办法去达成目的。
用剥削反剥削。
她一定会成功的。
但有时成功需要走一些弯路,比如今天,她还是要和丁雅立去看戏。看的还是媚日的戏——她当然不喜欢——想必丁雅立也不喜欢,但她们都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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