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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电梯门打开,熙熙攘攘的人群往里面涌动,不到几秒就塞不下去了,没来得及进去的人,有的面面相觑,有的试图再往里面挤出一个位置来。“别挤了别挤了!”穿蓝色工作服的电梯员大喊道,“没上来的就去坐下一趟!”
人头攒动之间,最後头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赵临川,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系的短袖,棕色工装裤扎进马丁靴里,显得干练又帅气,赵临川的脸上架着一副墨镜,茶色的镜片底下是那双若隐若现的眼睛。
他站在人群最後面,前面有几个抱着病历本的小护士不时地回头看他。
赵临川早上来医院看吕盈盈的母亲,吕盈盈的母亲住在十楼的神经外科。他提了一些水果和补品,吕盈盈的母亲住在三人间病房的最里面,赵临川去的时候刚打完针,吕盈盈不是个爱说话的女孩,跟老板打了招呼之後,给赵临川搬了一个凳子然後坐在对面低着头削苹果。好在赵临川能应付得来和长辈说话,病痛在眼前妇人的脸上留在痕迹,干枯的手腕上缠着标签,布满皱纹的手背上还插着吊针,让赵临川想起离开他之前的袁霞。
吕盈盈的母亲三句话不离道谢,让吕盈盈在银霞好好干,又让吕盈盈给老板切点水果倒杯水,吕盈盈始终低着头,也不反驳,默默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瓷盘切苹果。
赵临川觉出气氛里的一丝局促,站起身跟吕盈盈的母亲说酒楼还有事儿,就先走了,阿姨您好好休息。
从十楼的病房出来,赵临川已经等了三班电梯。
总在这里等着也不是个事儿,何况他自己也不是什麽老弱病残孕,赵临川擡手看了一眼腕表,给後面的人腾出一个位置,去走楼梯去了。
十层的楼梯也不算短,赵临川全当晨练,一路下来到了医院一层大厅。
问诊台附近就是门诊药房,每一个小窗口前面都排起三五人的短队。赵临川的目光晃过之际,突然停留在三号取药处那里,那个单薄的身影以及蹭着衣领的并不整齐的发尾让赵临川异常地熟悉,也让他停止了脚步。
在不到一秒的仔细观察里,赵临川可以确认那人是时安然。
时安然怎麽会出现在医院里面呢?
既然是站在门诊药房的队伍里,那麽就一定是有人生病了,还是需要去医院诊断的病。
赵临川想起时安然说自己在这边没有认识的人,外婆也去世了,如此想来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时安然生病了,他想起昨晚在餐桌下捡到的药片。
时安然接过病房医生给的药,从队伍里出来。
他昨晚回家的时候发现身上带的药不见了,他怪自己粗心大意,那药盒里只有一板药,而他吃的精神类处方药不能在药店里买到,只能第二天再去医院里拿。
并且时安然也很快认识到另外一件事,那就是他的钱不够了。辞职之後他拿着半年的工资回外婆家,每天的生活开销尤其是吃药都需要钱,时安然需要找一份工作了,钱可以不多,但起码用来维持生计。但是他的身体状况也不允许再去干高强度的工作了,正在时安然纠结之际,他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医院人流涌动之际,如同汪洋里的一艘船,逆着水流触碰到时安然。
在与赵临川对视的间隙里,时安然猛然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他有点窘迫地往後退了两步,下意识把手里的塑料袋藏在身後。
赵临川大步向时安然走来,他在与时安然差之毫厘的距离下停住,时安然感觉自己被赵临川笼罩住,他闻到了赵临川身上淡淡的木质香调,和那天在车里闻到的一样。
突然,时安然感觉自己手腕一热,反应过来他已经被赵临川拉着离开这里。
“找地方坐下来说吧。”赵临川说。
赵临川带时安然去停车场,解锁开车门,把时安然塞进副驾驶的位置,整套动作没有一丝犹豫。在关上车门之後,赵临川没有进车里,而是在时安然的目光下走到停车场的自动售卖机,时安然看着赵临川划动着电子屏幕,最後弯腰去拾掉落下的两罐饮料。
赵临川重新回到车上,把车窗打开。时安然感到脸上一凉,赵临川把易拉罐贴在他的脸上,冰凉的铁皮还带着水珠。“谢谢。”
时安然接过赵临川手里的饮料,那是一瓶儿童维生素饮料。
他没说什麽,只是自顾自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淡淡的苹果味在口腔蔓延开,冰凉的液体从喉咙进到胃里,让时安然感觉到没有那麽紧张。
在刚看见赵临川的时候,他的神经有那麽一刻紧绷,时安然害怕被询问,被看见,更害怕赵临川可怜他,从前但凡有人知道他的情况,都会投来怜悯的目光,时安然不希望在赵临川的眼睛里看到这种东西。
“还难受吗?”赵临川揭开手里的咖啡,喝了一口问道。
时安然没想到赵临川会这样问,只能如实回答:“现在不难受了,不会一直难受的。”
赵临川点点头,意思是知道了,然後从口袋里掏出药片递给时安然,说:“昨天掉在桌子底下了,我捡到的,其他人没发现。”
时安然接过药片,里面还跟之前一样,没多没少,他抠着药片的边缘,说:“所以你都知道了...”
“我没去查这什麽药,所以不知道。如果我想知道,我希望是你愿意亲自和我说。”赵临川头靠在驾驶座上,眼睛看向时安然,一字一句说道。
时安然捏紧饮料瓶,他侧身看向赵临川的时候,没有在赵临川的眼睛里看到其他情绪,只是像一潭湖水那样平静,仿佛可以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他垂下头,手指抠着饮料瓶上面的红色包装袋,道:“我辞职回来是因为焦虑症,这个病不能再高强度上班了,有时候连日常生活都会受影响。”
时安然垂下眼睛,扑闪着浓密的睫毛,瓶子上的包装纸被他撕开一个豁口,他决心一股脑讲完:“没有工作就付不起房租,所以只能回来住我外婆的房子了。其实回来这几个周也什麽都没干,经常就是躺在床上一睡一整天,感觉...感觉自己越来越没有价值了。”
“抱歉,今天给你添麻烦了。”
赵临川不解道:“为什麽要感到抱歉,你真的很习惯说这个词。”
时安然重新擡起头,望向那片静谧的湖泊,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没有什麽是你需要感到抱歉的,人生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赵临川看着时安然说道,“为什麽要感觉自己没有价值,你回来这几个周做了很多有意义的事情。你知道麽,你捡到的那支钢笔是我上大学我妈送给我的,当时找不见了其实我心里很着急。还有你昨天来银霞之後,黄姨说你有礼貌,柳飘飘说你很可爱,陈叔让我以後常带你来。”
“时安然,”赵临川轻唤名字,像一粒石头投入湖中,“大家都很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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