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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祯的脸上,在那浓得化不开的痛苦阴霾中,竟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温度的笑意,仿佛穿透乌云的稀薄阳光。
“后来……我们渐渐熟悉了起来。”他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多了一点回忆往事的柔和,“别看他年纪小,身子瘦弱,可干的活儿竟然比我还好,还利索。那小小的身板里,不知道哪来那么一股倔强的力气……有时候我累极了,活儿干不完,他……他居然会默默地,偷偷地帮我把剩下的都做了。”
这无声的关怀,在那个人人自危、弱肉强食的环境里,显得如此珍贵。
“我不能总让他吃亏,”陆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当时下定决心的坚定,“我身材还算高大,相貌……也还算凶悍吧,那帮欺软怕硬的成年男人,多少有点怕我。于是,我就去抢饭。我挤进那群饿狼里,尽可能多抢一些,然后分给他。”
他说着,双手不自觉地比划了一下,似乎在描绘当时如何护住那点可怜的食物。
“我们就这样……相互扶持着,在那鬼地方一天天地熬。”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唏嘘和深深的怀念,“晚上,我们就靠在一起,缩在角落里取暖。他小小的,蜷缩起来只有那么一团,我就搂着他……那样,好像就能抵挡一些寒冷和恐惧。”
回忆起那黑暗岁月里唯一的温暖依靠,陆祯的眼神变得悠远而柔和。
“他告诉我,他来自海城的一个农村,他叫陆寒星……”陆祯模仿着当时孩子气的语调,“然后,他笑着,用那双在脏兮兮的小脸上显得特别亮的眼睛看着我,问我:‘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陆祯的声音在这里顿住了,一股深刻的酸楚涌了上来,他沉默了片刻,才用更轻的声音继续说:
“我……我说我没有名字。从小被拐子卖来卖去,他们……就叫我‘狗崽子’。”
“他‘啊?!’了一声,”陆祯学着那孩子当时惊讶又带着心疼的语气,随即,他脸上那抹带着痛楚的笑意又加深了些,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张脏兮兮却表情生动的小脸,“他然后很认真地看着我,说:‘大哥哥,他们没有名字,我有!要不……你跟我姓陆好不好?我们一起!’”
这一刻,在陆祯的叙述中,仿佛连空气都变得轻柔了。
“就这样……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陆祯轻轻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和归属感,“我叫陆祯。是陆寒星给我取的名字。那时候……我大概十七岁左右吧,也可能……已经十八了。”
一个名字,不仅仅是一个称呼。在那片毫无希望的人间炼狱里,它是一个孩子能给出的最珍贵的礼物,是连接两个孤独灵魂的纽带,也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重新找到的、属于自己的坐标。
陆祯的叙述进入了最艰难的部分,他的声音因紧张和痛苦而绷紧:
“后来……我们寻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园区不知为何大范围停电,监控失灵,守卫也比平时松懈。我们两个……瞅准空子,拼命翻过了那堵带着铁丝网的高墙……”
他的双手无意识地做出攀爬的动作,眼神里重新充满了逃亡时的惊惧。
“我们没命地跑,不敢回头,只知道向着有树林的方向狂奔。可是……守卫还是现了我们!”陆祯闭上了眼睛,仿佛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犬吠和叫骂声仍在耳边,“他们放出了狼狗追我们……好几条……叫声越来越近……”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收缩,那段绝望的回忆几乎要将他吞噬。
“后来……寒星他……他摔倒了!”陆祯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他气喘吁吁,小脸煞白,汗水和泥水混在一起,他对我说:‘哥哥……我实在……实在跑不动了!’”
“我拼命去拉他,让他坚持,告诉他马上就能逃出去了!”陆祯摇着头,脸上是刻骨的自责和痛苦,“可他推开了我的手,他摇着头,眼泪直流,他说他不行了,让我快走!他说……‘我们两个不能都死在这里,起码……起码得活一个!’”
秦承璋的眉头紧紧锁住,他捕捉到了关键,沉声追问:“他说的‘惩罚’,是什么?”
陆祯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仿佛那个词本身就带着血腥味。他极其艰难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就是……把逃跑的人……剃光头,身上衣服全扒了,用刺骨的凉水冲干净……然后……然后活生生地……剁碎了……喂……喂狗!”
“天哪!”秦冠屿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猛地用手捂住了嘴,脸色惨白如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一刻,秦家兄弟几人脑海中都不约而同地闪过了那份机密档案里的照片——那个在黑暗拍卖会上,被展示的少年,陆寒星。他头上那短短贴着头皮的黑,刺眼无比!他显然……是被抓回去了!并且经历了那恐怖“惩罚”中的第一步!那后面呢……他们甚至不敢细想下去!
秦承璋强行压下心头的巨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逃出来了?”
“是……”陆祯的声音虚弱而空洞,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我拼了命地跑,不敢回头,一直跑到几乎昏厥……最后躲进了一家路边破旧的杂货店后面的仓库里,苦苦哀求店主藏起了我。之后,我就在那里隐姓埋名地打工,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藏了整整一年,才一点点攒够了路费,想尽办法……偷渡回了国。”
秦冠屿带着一丝不解和急切,脱口问道:“你既然逃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为什么不报警?!”
陆祯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苦涩和嘲讽的笑容:“报警?那里是缅北!那些园区背后的势力,早就和当地政府、军阀勾结在一起,官官相护,蛇鼠一窝!报警?那不过是把自己再送回地狱,甚至死得更快罢了!”
客厅内陷入了一片死寂。陆祯的话语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听闻者的心头,将那个遥远国度的黑暗与绝望,血淋淋地摊开在了这间华丽而温暖的客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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