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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汉亡国的消息传到洛阳时,刘隽正亲自祭农,躬耕于御田之中,闻讯大喜,立刻厚赏将士,并封刘秦为益州刺史,命其就地署理益州军政。
“此番之所以重赏元贵,乃是因为他并未一味强攻,而是挑起李期、李班等人纷争,从而渔翁得利。”刘隽对左右如此解释,“能明白胜负并不只在沙场之上,便已颇有进益。”
而先前无功而返的太子刘雍,并未得到封赏,反而被刘隽派去关中,命其处置羌、氐事宜。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番成汉之事,刘隽对嫡长子已生出不满,凉州张氏遣使入朝两次,次次都去关中觐见刘雍,显是铁了心地支持刘雍。
刘隽冷眼看着,心中却颇为警惕,生怕大业未成,却先引出萧墙之祸。
与此同时,温峤等南征诸将并未急于渡江攻打,而是从淮河以北一步步蚕食,很快便拿下合肥,势如破竹地沿江推进。
延武二年春,皇太子刘雍与临漳郡公刘辅在阿阳遇袭,刘辅为保护刘雍身亡,刘雍重伤不醒。
在自己的地界上出了这般的大事,龙骧将军、西平郡公蒲洪丝毫不敢耽搁,命儿子东海县公蒲雄快马先行入京报信,自己则亲自护送刘雍返京。
乃至于刘隽的消息竟是从蒲雄口中听闻,当场便愣在原地,过了半晌吐出一口血来。
蒲雄战战兢兢地跪地请罪,“我等实在不知,所有刺客除去二人被擒,其余均已被格杀或逃走,而那二人中又有一人服毒自尽,故而如今也只剩一个活口……”
“好,朕会让有司审个明白。”刘隽头脑一片昏沉,不知过了多久才开口问道,“太子伤在何处?”
蒲雄更是胆战心惊,声若蚊呐,“腿。”
刘隽并未为难他,而是命人带他下去歇息。
蒲洪终究在五日后抵达,刘隽看着被挑去脚筋、依旧昏迷的刘雍和一旁刘辅的棺椁,身子不禁晃了晃,被一旁的内侍扶住。
“那活口等会交给我,”刘隽哑声道,“此事怪不得广世,是有人在对付我。”
他悲哀地看着刘雍苍白瘦削的年轻侧脸,从前对他庸常的不满灰飞烟灭——一个不良于行的人,如何还能成为一国之君?不论如何,刘雍就算还能康复,但他的储君之位是彻底保不住了。
“将太子送回东宫,并请皇后、太子妃前去照拂。”刘隽又看了眼刘雍,“朕要亲自为临漳郡公发丧,着其亲弟刘依、刘量为其守灵,其余刘氏宗亲为其穿孝。此外,这些消息暂且瞒着前线,莫要让将士们分心。”
他将蒲洪扶起,缓声道:“广世也上了春秋,风尘劳顿,一路劳苦,好生歇息。不论是何人下此毒手,都是为了挑拨你我关系,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我信你无辜,你也不必为了让我安心留在此处,我这里来去自由。”
蒲洪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哽咽道:“若不是为了我等,殿下何至于……”
刘隽过了许久才轻声道,“也是他的命。”
方过亥时,洛阳城内便已万籁俱寂,白马寺亦是如此,除去后殿一室内仍有微弱灯光,其余诸室皆是一片漆黑。
“殿下,有马车入寺,并无人阻拦。”毕恭一身缁衣,手执烛台低声道。
司马邺一身素服,端坐在蒲团上,闭目打坐,“若是往日,必是泰真,可如今他早已南下,又能是谁呢?”
“小沙弥壮着胆子上去看了,恐怕是……那位。”
“陛下便陛下,何必如此小气?”司马邺轻声笑道。
毕恭咬牙道:“奴心里的陛下只有一位,乱臣贼子、谋朝篡位,奴可不认。”
“我已经禅位给司马衍,江那边的陛下你还是得认的。至于刘彦士……不论文治武功,都独步天下,若我不姓司马,恐怕也会将他视作明主,只可惜造化弄人。”司马邺心平气和,忽而蹙眉道,“他素来不喜乘车,此番竟未骑马,他是受伤了么?”
话音未落,便有人叩了叩殿门,“三山居士,我家主公求见。”
司马邺幽幽道:“贵客临门,未曾远迎。”
毕恭不情不愿地将殿门打开,果然外头站着被人搀扶着、神情委顿的刘隽。
刘隽挣开侍从,“请屏退左右。”
司马邺对毕恭点了点头,亲自阖上大门,定睛看了看刘隽,幽幽一叹。
尽管已然登基称帝,但比起年余前的意气风发,刘隽形容憔悴、颓然瘦削,颇有些竹清松瘦的意味。
先前侍从已搬来了蒲团,可刘隽并未落座,只默然肃立,仰头看着佛像庄严宝相。
“他是供养菩萨。”司马邺缓缓道。
刘隽笑了笑,“拜他有用么?”
“天下人供养你我,我再来供养他,不是很有意思么?”司马邺笑笑,“我知你素来不喜佛道,不过内心纷乱时拜一拜,虽不能六欲不生、三毒消灭,但总归能得些许清净。”
刘隽看向佛龛,似乎上面摆的都是司马邺的份例,“他不缺人供养,你进的却太少了。”
司马邺看着他苍白脸色,终究不忍心接着虚与委蛇,轻声道:“看来寺中传言是真的……元吉当真……”
“虽保住一条命,但腿是彻底废了。”
“啊……”司马邺深吸一口气,眼圈却已然红了,“那你猜到了么?当时谁为我传的信?”
刘隽面容如冰雪森冷,死死看着泥塑无悲无喜的双眼,“元吉。”
司马邺张口欲言,又听刘隽道,“不过他身边的谋士是必得安插的人,而传信时早已被元贵察觉,可他依旧按兵不动,坐视他的兄长毁了他阿父的大计!呵,这就是我的好儿子。”
刘隽并不转头看司马邺,“是我疏于教导,父子离心,被你趁虚而入,我不怪你。我只是不明白,他们怎么能蠢到那个地步……”
刘梁的谋士向刘雍进言,让他在内宫安插与刘梁颇有干系的内应、再假借刘梁之名为司马邺传信,最后再为自己洗清冤屈,刘秦知情不报,想做在后的那只黄雀……
“木奴,你还记得我阿父长什么样么?”刘隽沉默良久,忽而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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