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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学习（第1页）

公社大院里，气氛肃杀。

几排破旧的桌椅摆开，几十号来自各个村子的青壮年挤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紧张。监考的公社干部板着脸，背着手在过道里踱步，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刘土豆坐在靠窗的位置，手心里的汗把肖雯雯削的“铅笔”都浸湿了。他面前的白纸上印着几道题，那些方块字像一只只张牙舞爪的小虫子，爬得他眼花缭乱。第一题是认字题，写着“人、口、手、田、土、豆”几个字，要求写出拼音。

“豆……”刘土豆死死盯着那个熟悉的“豆”字，心脏咚咚狂跳，仿佛要撞出胸膛。肖老师的脸、肖老师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刘土豆！看，这个就是你的名字！‘土’字加上‘豆’字，就是‘土豆’！记住了吗？”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控制住颤抖的手，在那“豆”字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下了“dou”。写完后，他长长地、无声地吁了口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那件干净的褂子。第一个字，成了！

后面的题，就没那么幸运了。那些“牛”、“羊”、“鸡”的拼音，在他眼里跟天书没区别。他急得抓耳挠腮，额头上青筋都暴了起来。加减法稍微好点，肖老师用土豆做例子教的“+=”、“-=”他还记得，掰着手指头能算出来。但最后那道应用题，又成了噩梦——“生产队有个男社员，个女社员，一共多少人？”

“男社员……女社员……”刘土豆掰着手指头，、、……数到个男社员，手指头不够用了！他急得差点哭出来，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人，人家都在刷刷写。他想起肖老师说过，实在不行，画圈圈！对！画圈圈！他赶紧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小圈圈代表男的，又画了个小圈圈代表女的。然后，他低下头，开始一个点、一个点地数那些小圈圈：“一、二、三……三十……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三十三个圈圈！他激动得差点喊出来，赶紧在那道题的空白处，用尽吃奶的力气，写下了那个歪歪扭扭的“”。

交卷的哨声响起，刘土豆像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他不知道自己写了多少，只感觉脑子一片空白，刚才那一个多小时，比他在地里刨一天土豆还要累十倍。

回村的路上，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同去的十几个小沟村青年，个个垂头丧气，像霜打的茄子。有人唉声叹气：“完了完了，那啥拼音，俺一个都不会写！”“加减法还凑合，最后那道题，俺数了半天手指头也没数明白……”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大家心里都沉甸甸的，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扣工分和挑大粪的悲惨未来。

刘土豆混在人群里，一声不吭，只是把手里那几根被汗水浸得有些软的“铅笔”攥得更紧了。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自己写下的那个“dou”和那个“”，这是他在绝望中抓住的唯一两根稻草。肖老师说过，尽力了就好……可这“尽力”，真的够吗？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天下午，村口的老槐树下，早早地就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通往公社的那条土路尽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焦虑、期待和巨大恐惧的窒息感。刘有田背着手，在人群前踱来踱去，眉头拧成了一个铁疙瘩，烟袋锅子里的烟丝明明灭灭，烟雾缭绕也遮不住他脸上的凝重。肖雯雯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似平静，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蜷缩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刘土豆更是躲在了人群最后面，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只露出一双充满血丝、写满恐惧的眼睛，死死盯着路口。

终于，在夕阳快要沉入地平线的时候，一个骑着破旧自行车的公社干部的身影，出现在了土路的尽头！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如同平静的水面投入巨石！

“来了！来了！”

“快！看看有没有俺家二嘎！”

“老天爷保佑啊……”

自行车吱呀作响地停在了老槐树下。干部从车把上挂着的绿色旧帆布包里，掏出一张卷了边的纸，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念了起来：

“小沟村扫盲班考试成绩公布！及格名单如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栓柱！李二狗！王……”干部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一个个名字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念了七八个名字，没有刘土豆。人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啜泣和绝望的叹息。刘土豆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凉了，腿肚子开始转筋，眼前阵阵黑。完了……全完了……扣工分……挑大粪……他爹的棍子……

就在他几乎要瘫软下去的时候，干部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清晰地念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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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土豆！”

嗡——！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谁？！刘土豆？！”

“俺没听错吧？刘家那榆木疙瘩？！”

“怎么可能？！他连扁担长的一字都不认识几个！”

惊愕！难以置信！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所有人！就连刘有田，也猛地瞪大了眼睛，烟袋锅子差点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刘土豆自己更是如遭雷击！他猛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前方，怀疑自己是不是紧张过度出现了幻听。直到旁边一个平时总嘲笑他的二流子，用力推了他一把，酸溜溜地喊：“行啊土豆！深藏不露啊！及格了！听见没！你及格了！”他才如梦初醒！

一股巨大的、无法形容的狂喜，如同火山爆般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恐惧和绝望！及格了！他及格了！不用扣工分！不用挑大粪了！他做到了！肖老师教他的，他真的用上了！

“啊——！”刘土豆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混合着狂喜和宣泄的嘶吼！那声音像一头压抑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挣脱了牢笼！他像疯了一样冲出人群，完全不顾周围惊愕的目光，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朝着村东头那个小小的知青点狂奔而去！

“肖老师！肖老师！俺及格了！俺及格了！！！”狂喜的呐喊声，伴随着他踉踉跄跄却无比迅疾的脚步，撕破了小沟村黄昏的宁静，一路回荡！

肖雯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夕阳下狂奔的背影，听着那穿透力极强的、带着哭腔的狂喜呐喊，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脸上露出了自内心的、灿烂无比的笑容，甚至感觉眼眶有些微微热。

成功了！不仅刘土豆成功了！她的“知识播种”计划，在小沟村，打响了最响亮、最无可辩驳的第一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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