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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即是(第1页)

有我即是

野原仿若被硬纸板描摹过,油画涂抹得粗糙。我忘记问她们目的地在哪儿了。通讯设备断开的那段路,还遇上了匪徒。借着过路人的手,逃脱後已是正午偏後,穿过山岭,就是新的国度。

地平线狭长丶恬静丶宁和,如沉睡的鱼腹,营造光滑的曲线。我与凯尔希她们走散,即将迎来第三个傍晚。接收不到信号的通讯工具只等于包里的一块铁板。徒手开水瓶是第一步,接下来所有力气都用来长途跋涉。太阳在前方,不近不远。

只要往南走就好。我告诉自己,南下走去,总有线索可以找到。

但令我没想到的是,路似乎比之前都要漫长。辨别方位还算是顺利,但由气候与地形致使的跋涉状况并不乐观。我的负重不大,危险度却也不少,山脉在鞋底下粗粗磨过,颗粒状的质感好似削了一层沙,等到刨到最底部,那麽不是我的尸骸,就是它的崩塌。

水分正在不断丧失,有巨大的空洞横贯在路途中,露出冰冷漆黑的眼睛,供我观赏丶不可跨越。第四日,我看见了海市蜃楼。沙尘开始出现得频繁,地貌多轨。特殊的服饰保护了我,但走到这个地步,我同样不得不抖很久的沙砾才让它能继续保持通风。五小时後,夜的星星坠落到影子中央,我总算看见了湖泊。

行走的日子并不困难,艰险总是在命运中被赋予重任,这会也只是小巫见大巫。我对跋涉也并不生疏,多年的日子,走过卡兹戴尔,分散的国度来到新的土地上,聚集的又是不一样的人。我的记性很好,通常能认出每一位在我身边停留的战士,他们的角闪闪发亮,用着自己的一套密语。我想到特蕾西娅说的“家”。

特蕾西娅做领袖,说的话从来都不会被归类于奢望。评论家叙述她的野心,双王并立,分道扬镳;一王在座,一王呼号。她的野心,也是她正正当当的欲望,一种可供把握的可能。很高,很漂亮,远比理想更伟大。王庭宣誓的那年,她第一次露面,我从信里知道此事,看见誊抄的记事。

特蕾西娅,誊抄的字迹写下萨卡兹的名字,缓缓道:作为萨卡兹,她狡黠过分;作为战士,她足够坚韧;作为领导人,她令人信任。

信任,是很难说的一种东西。我们很少用它来衡量什麽,因为说起这个,总是要以我们自身来做天平。不安定的人最难面对自己。所以变得透明,所以很难诉说与提起。而看待事物,甚至死亡,偏颇同样在于内心。特蕾西娅没有与我们推论她的内心,但谁都不会怀疑她。我在信里猜想,这不仅仅因为她是特蕾西娅,还因为各卡兹戴尔的魔王共同作出的,传承——誓定——盟约。

我们在废墟中会见。光由尘埃里进入,附着风上,不是所有破碎的都会死去。完备机械与设备後,我们扎了据点,唤醒沉睡的女妖,对卡兹戴尔的信息截取和吸收。萨卡兹的面色平淡,光晕见到後很快褪去,手指抚过残缺的断面,废墟上摇摇欲坠却屹立不动。塔标涂抹。

我想这一幕在以後,定会画在太多画册丶期刊丶邮件上。很多人愿意看见她,正如很少人不想看见神……而她勾勒的正是天途。

巴别塔。她说,用这个名字,如何。

女妖皱眉,告退。凯尔希站在一旁,无声地表示支持。我不参与这些决策。巴别塔。授名如捕捉蝴蝶。黑的,细小的,但是很美丽,扇出翅膀能掀起一阵风……好似天国的阶梯实实在在地出现。

这是很不可思议的,不可否认。

熟悉了半年稍有空闲,我来得及问凯尔希,提起特蕾西娅她会想起什麽。她斜乜了我一眼,说:在谈论公事时不可谈论八卦。然不久前她与我下棋,态度却与当时迥然不同,果断地几乎没有遮掩,总是王对王丶必要见血。她对自己的落子视作必然,我很好奇她对自己和特蕾西娅的态度,因为我更希望是棋子作为可能的一部分存在。当然,有时候,也不必下棋。如喝茶只需要尽兴,没多久的下午,特蕾西娅不知从哪听到我的疑问,拎着玻璃杯与维多利亚茶叶告诉了我凯尔希避而不谈的理由。

——凯尔希活了太多年,见过数不胜数,反而在表达相信面前踌躇起来。或者说,她只是不愿意告诉我。我认为是後者。若是前者就有些令人惊讶,不过的确是有这样的人存在。人有骨头,也有软的肉,戳到鳞片,就算不割舍,但只要暴露在外却仍能感受到未开始的疼痛。同类是习惯总把决定放在肚子里,像是面对掉下来的乳牙,不愿意丢进垃圾桶,于是收整好,她偏激些,就吞进肚子里去。我和scout聊天,他抱着枪看夕阳,跟我讲述他以前的队长矿石病自爆而死。自爆的粉尘散落,如缺水过分的季节。因为亲眼所见得太震撼,只感觉人好像也就是土地的一部分。尔後几日他开怀地拆开弹匣,又与我打赌,里面的第一颗弹页有没有擦火,有没有上膛。

凯尔希对信仰绝口不提,scout对生死看淡。他们,我们,都行走过无数的路。跋涉对萨卡兹还是任何人,都是一样的。从石棺醒来的那天,我也明白这点。现在记起来,我的存在也是相同的……这是一种固执,有关旧的存续。自然有人习惯看见新的,也有的人不会丢掉回忆。活着的人杀掉死亡,前进一步都是幸运。

也因为跋涉,一成不变则更是落後的车轮,不会存在了。

泰拉迎来了它该迎来的季节。星星隐没了,天空变得玄幻,大海虎视眈眈,沉溺在贵族气息和旧式风范的国度变化方向,移动城市拼接如河床。我看见干涸的唇舌,枯槁的面容,一如所有普通人的模样。

瘦削的巨人即将倒下,尽管我们誓要通天,仍旧发声,在贡比涅森林的黄昏下固执地说出自己的语言。

刚开始时的一个重要的项目,需要领导人去商谈,凯尔希忙着填入关申请,兼任保护的位置。我们穿着斗篷,都像不能见人的坏家夥,路上没人偷我钱包。特蕾西娅有个人证明,先去一步。我们刚赶到时刚好迎接对方公关式地刁难,种种种种,大多相同且无可厚非:

巴别塔只有你们几个而已,怎麽能实现你说的那麽大的愿望?

我在心里纠正:欲望。笑着对凯尔希做出噤声的手势,她瞪了我一眼。门缝传来特蕾西娅的回答,严肃丶认真,轻快丶有力,她说:有我在,还不够麽?

卡兹戴尔的王庭传承的年份是数不尽的。记录历史的书籍粗浅地提到,它比大灾难早,比源石早,比大迁移早。那时泰拉处于啓蒙的阶段,流浪的人把自己的家乡称之为“卡兹戴尔”,长角的人,痛苦的人,深受苦难无法逃开的人,被当做怪物的人,是萨卡兹。萨卡兹蒙受的阴影为泰拉的一个缩影,流下血的卡兹戴尔人都会询问天空:究竟是什麽让他们承受至此。尔後,他们建立了自己的国度:大国丶小国,林林总总,出现各个角落。苦难没有杀死他们,给予他们更坚韧的灵魂,流浪,古朴,忠实。

他们遵守血脉,重视誓约。

特蕾西娅说道:您不愿意相信,是很正常的。但必要的,我会做出选择。巴别塔的确刚刚开始,可它完整,胜过无数我发给您的构想。我信任您,以及您的部下,更信任我自己,与我的友人们。我想,您可以感受得到,我并非空手而来。

信任是双向的,或许也可以称之为一种誓约,沉浸在其中是基础,脱不开来就是溺死。见惯了干燥,萨卡兹很少习惯湿润的气候,这份举足轻重的承诺烙印的不仅是合作上,还有协作中。特蕾西娅带领的巴别塔一往直前。

……带着特有的天真,以及不容忽视的坚硬——坚硬到几百年後,如果我们都已死去,那些刨根问底的人,不归根结底就不好受的人也一定能从蛛丝马迹中发现巴别塔的影子。一部分,像是千百年挖掘的陨石丶矿石,还有化石。这或许就是她所做出的选择。

我只选择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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