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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裹挟着焦糊味掠过李秋月的梢,老槐树在火光中扭曲成狰狞的轮廓。她望着冲天的火焰将半边天空染成血色,耳边回响着王掌柜临走时的狞笑。张婶颤抖着将破旧的棉被披在她肩上:孩子,先去我家凑合一夜。
灰烬簌簌落在李秋月的肩头,她木然摇头。火场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坍塌的房梁砸在地上,溅起无数火星。那是她和大山成亲时亲手搭建的灶台,此刻只剩半截黢黑的砖石。李秋月弯腰拾起半块烧裂的陶碗,碗底字的朱砂红,被火舌舔得只剩斑驳的痕迹。
秋月!远处传来刘佳琪尖细的嗓音。女人提着绣鞋,踩着满地瓦砾扭捏走来,新做的石榴红裙裾沾满灰尘。她假惺惺地握住李秋月的手,银护甲硌得对方生疼:真是造孽啊,不过妹妹莫怕,王掌柜说
李秋月甩开她的手。指甲在刘佳琪腕间划出红痕,惊得女人尖叫着后退。月光照亮刘佳琪颈间晃动的翡翠吊坠——正是用那只镯子改的款式。李秋月盯着那抹幽绿,喉咙泛起铁锈味。昨夜大山跪地求饶的模样与此刻刘佳琪的得意嘴脸重叠,让她胃部一阵抽搐。
当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时,李秋月在废墟里挖出个铁盒。这是她偷偷埋在灶台底下的,里面藏着母亲留下的蓝印花布包袱。展开布料,褪色的信笺上墨迹晕染:秋月,若遇不测,往南翻过三座山头字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仿佛母亲的手正轻轻抚过她的顶。
天蒙蒙亮时,李秋月背着简单的行囊踏上山路。露水打湿的青石板上,散落着刘佳琪遗落的珍珠耳坠。她弯腰拾起,对着晨光端详片刻,突然用力将耳坠甩向山崖。金属坠子划过半空,坠进云雾缭绕的深谷,惊起一群盘旋的寒鸦。
翻过第二座山头时,李秋月在溪边撞见几个外乡人。为的汉子扛着长枪,腰间别着的兽皮袋上绣着陌生的图腾。小娘子可是要去镇上?那人目光在她身上逡巡,我们的马车正好顺路。李秋月攥紧包袱后退,瞥见对方靴筒上凝结的暗红血迹——那分明是新鲜的人血。
不用了。她转身就跑,身后传来哄笑与追赶声。荆棘划破她的裙摆,山藤缠住脚踝。千钧一之际,悬崖边的老樵夫挥动斧头吓退了歹人。这些马贼专挑落单女子下手。老人将粗陶碗递给她,碗里的姜汤还冒着热气,往南十里有个破庙,今晚先在那儿歇脚吧。
暮色降临时,李秋月找到了那座破庙。断壁残垣间,褪色的壁画上还能辨认出慈悲的菩萨像。她在神台前铺上干草,突然摸到砖缝里藏着的半截银簪。簪头雕着并蒂莲,和刘佳琪送大山的定情信物如出一辙。李秋月攥着银簪,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后半夜,庙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李秋月蜷缩在角落,听着雨滴敲打瓦砾的声响,恍惚回到新婚夜。那时大山会搂着她数屋檐的滴水,说等攒够钱就带她去看海。可如今,他的誓言和那片海一样,都化作了泡影。
哐当!庙门被撞开。浑身湿透的大山跌跌撞撞冲进来,怀里紧紧护着个油纸包。看到李秋月的瞬间,他先是一愣,继而扑过来抓住她的肩膀:秋月,救我!刘佳琪那贱人卷走了王掌柜的银票,他们说是我
李秋月甩开他的手,目光落在他怀里的油纸包上。泛黄的图纸边缘露出二字,正是自家被抵押的田产。把东西给我。她伸出手,声音冷得像冰。大山后退两步,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胸前的伤口:我被他们砍了三刀!你就这么狠心?
雨水顺着庙顶的破洞滴在两人之间。李秋月望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突然想起他第一次赌博输光米粮后,也是这样扯开伤口求她原谅。那时她含着泪为他包扎,如今却只觉得恶心。给我,或者我现在就去报官。她捡起地上的断砖,指节因用力而白。
大山脸上闪过一丝狠厉。他突然扑上来抢夺,两人在泥地里扭打起来。李秋月咬着牙将断砖砸向他的太阳穴,趁着大山吃痛松手的瞬间,抓起地契转身就跑。暴雨劈头盖脸浇下来,她听见身后传来大山的咒骂,还有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泥泞的山路让她数次滑倒。当她终于看到山脚下闪烁的灯火时,身后的追兵已经近在咫尺。李秋月慌不择路地冲进竹林,却一脚踩空摔进深坑。刺鼻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她摸索着墙壁,指尖触到某种黏腻的液体——借着闪电的光,她惊恐地现坑底堆满了白骨。
头顶传来马蹄声和人的交谈:那贱人跑不了多远!李秋月捂住嘴,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她蜷缩在尸骨堆里,听着追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坑口洒进来,照亮骷髅头空洞的眼窝。其中一具白骨的腕骨上,还套着半枚银镯——和她失踪的嫁妆镯子是一对。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李秋月爬出了乱葬岗。她的衣服沾满腐土,间缠绕着蛛网。远处传来雄鸡报晓的啼鸣,东方泛起鱼肚白。攥着地契的手心里全是血,可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明——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任人欺凌的李秋月。
当第一缕阳光照亮山路时,李秋月在溪边洗净了身上的污垢。她撕下裙摆裹住受伤的脚踝,将地契重新藏进蓝印花布包袱。抬头望向南方连绵的山脉,母亲信中提到的地方,或许就是她重生的开始。而身后的大山,连同那段噩梦般的过往,都将永远埋葬在这片山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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