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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烨很依赖你,”钟鸿川能理解,也认可他的决定,“抱歉陆惟,就当是钟叔自私,既然你已经想好了要走,最好就别再给他任何希望,也别让他沉溺在过去。”
程陆惟垂眼隐去眼底所有涌动的情绪,半晌道:“我知道。”
“他没收。”钟鸿川说。
钟烨握着手机僵在原地,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不要礼物”他对着电话喃喃自语,像个卑微的乞丐试图讨得最后一点救命良药,“那你还会回来吗?”
程陆惟没说话,除了杂乱的背景音连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钟烨的眼泪还在掉,顺着眼尾像细密的雨下个不停,他却忽然笑起来。
“我知道了,祝你一路顺风,哥。”
挂断电话,钟烨迈着步子往外走。
那天的太阳很大,烈日穿云而过,唯独钟烨像是淋了一场滂沱大雨,浑身湿透,步履沉重。
他在大厅门口转回头,目光透过起雾气朦朦的镜片遥遥望向航站楼滚动的显示屏,清晰地记下了上面的日期和数字。
那是2009年的夏天。
十年兜兜转转,他从八岁到十八岁,又变成了当初那个蜷在小院儿楼下没人要的小孩。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钟烨像被抽走了灵魂般失魂落魄,整日整夜地发呆。
暑假三个月他哪儿都没去,每天到点就上楼,像往常一样陪着陆文慧程肃峵吃饭,吃完饭收拾家务,之后钻进程陆惟的房间,打开mp3望着门头风铃发呆。
他把程陆惟留下的东西全部当成宝贝,翻他用过的课本,写过的笔记,连每一盘磁带都翻来覆去地来回听,直到老式播放机不堪重负,终于选择了罢工。
手机存着对话框,但钟烨收不到一条消息。
落地美国后,程陆惟很快就换了号码,只偶尔得空才上线企鹅,简短的回复也总是带着时差。再后来企鹅也不用了,他就开始等他每周一次打回家的固定电话。
医大开学那天,钟烨在宿舍里遇上于冬冬。
对方蹲在床头费劲地挂床帘,听见声音热情地跟他打招呼,“是新舍友吗?你好,我叫于冬冬。”
钟烨放下书包,点了点头。
于冬冬明显是个自来熟,丝毫不介意钟烨态度冷淡,胳膊一搭床梯望着他,“我之前看宿舍名单上写着你的名字,叫钟烨,你该不会以前也在子弟小学借读过,老家还是渝州的吧?”
钟烨在书桌前抬起眼,表情带着些许茫然,似乎并不记得他是谁。
“小眼镜还记得吗?”于冬冬兴奋地指指自己,“就是以前老被蒋志伟欺负那个。”
相比曾经豆丁一样身高的年纪,彼时的他们皆已彻底变了模样,钟烨借读的时间有限,仅有的记忆都和程陆惟有关,除此以外只剩下零星片段。
比如有人对他说,“谢谢你钟烨,你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
在前十八年的人生中,钟烨很少占据别人的唯一,他将眼前陌生的脸和记忆中的小眼镜重叠,看着对方说:“你不戴眼镜了。”
“是,我妈趁暑假带我去做了近视手术,”于冬冬上下打量他,忍不住笑,“倒是换你成小眼镜了。”
因为眼睛度数高,钟烨平时都会戴眼镜,黑色的镜框很细,架在鼻梁上只绕了镜片上半圈,边缘的金属材质反着一点明亮的白光。
“嗯。”他应声轻动嘴角,继续收拾刚领回来的教材。
八岁的钟烨和后来十八岁的钟烨,除了外貌和身高上的差别,其他方面几乎一样。
依然话少沉默,依然独来独往。
可相比以前,于冬冬还是感觉出了不对劲。
以前的钟烨身上总带着一股劲儿,像棵即便扎根在沙漠也能顽强生长的仙人掌。现在的钟烨却很不一样,整个人都死气沉沉,毫无半分活力,全副身心都扑进了课业,学起来有种不要命的架势。
除了专业课,第二年他还莫名其妙地选修了政法大学法学院,每个周末都要往南区大学城跑。
他还是经常回小院儿,不再住楼下,都睡在程陆惟房间。
起初他靠着屋里残留的一点独属于程陆惟的味道过活,后来他靠幻想程陆惟每天的生活过活。
直到程肃峵意外摔断腿,夫妻俩决定搬离小院儿,那天他听到消息,翘课跑回去找陆文慧,生怕陆文慧把房子卖了,试探着想问他能不能租下来,以后他来买。
陆文慧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终是于心不忍:“傻孩子,你住就是了,要什么房租。”
他像个偏执的土地主,别人都走了,只有他还固守在原地。
那些年里,程陆惟只在冬天寄给钟烨一份生日礼物。
他甚至每次都让钟鸿川转交,没给钟烨留下一点地址和快递记录。
大学的第五年,临床学院出了一位交换生名额,目的地在美国波士顿。
为了拿下这个名额,钟烨通宵在图书馆苦熬,不仅将绩点全优的成绩刷了又刷,还熬夜赶了两篇一作SCI。
可惜事与愿违,就在名单公布前夕,有人恶意举报他有裙带关系,于是钟烨不得不被迫放弃。
正好那段时间,国内上映了一部喜剧片叫《港囧》,于冬冬见他心情低落,生拉硬拽把他拖进电影院,影片开始不到十分钟,荒诞的剧情便逗得观众人仰马翻。
唯独钟烨在听到那首熟悉的插曲时,蓦地红了眼。
他仓皇站起身,无视被撞翻一地的爆米花,快步走进影厅入口昏暗狭长的巷道。
于冬冬不明所以地跟了出来,第一次撞破他的狼狈。
那一瞬间,时光好像是场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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