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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李大嘴他婆娘,还有机耕队那个王老五家的。”李秀兰撇撇嘴,“她们就是眼红!你别理她们!”
舒染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连部门口的土墙上贴出了红纸黑字的公示名单。
五间房子,分配给了五个人:一个是子女多,住房尤其困难的老职工范大同;一个是因公受伤落下残疾的退伍兵孙福贵;另外两个名额给了今年刚结婚的两对知青,算是连里对知青的照顾。
而最后一个名字写着舒染,启明小学教师,因教学工作需要。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都在议论着。
“老范家是该分了,一家七口挤一个地窝子,转身都难!”
“孙福贵是功臣,没话说!”
“咋还有舒老师?她一个人……”
“啧,人家是老师,是先进,没听领导说教学需要嘛!”
“需要?谁不需要?”
“就是,一个姑娘家,单独住一间,像什么话……”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钻进舒染的耳朵里。她站在人群外围,平静地看着那张公示。名单上有她,理由也写得很充分——“教学工作需要”。这比她预想的还要好,组织上把该扛的压力扛了过去。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静静地听着那些议论。大部分人是理解或者事不关己的,但总有那么几个声音,酸溜溜的,带着明显的不服气。
她看到了李大嘴的婆娘正跟旁边的人撇着嘴:“认几个字就了不起了?就能骑到咱们头上去了?谁知道那房里晚上干啥用……”
舒染眼神扫过去,那女人接触到她的目光,声音下意识地低了下去,但眼神里的不服气却没掩住。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我不服!”
众人循声望去,是机耕队的王老五,一个膀大腰圆,但也好吃懒做、喜欢占小便宜的光棍汉。他涨红着脸,指着公示榜:“凭什么分给她?她舒染才来几天?对连队有啥大功劳?不就是教几个娃娃认字吗?俺老王在机耕队开了这么多年拖拉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俺还打着光棍呢!连个说媒的地方都没有!这房子就该分给俺这样的困难户!”
他这一嚷嚷,立刻有跟他相熟或者同样心里不平衡的人跟着起哄。
“就是!王老五说得在理!”
“老师咋了?老师就不用艰苦奋斗了?老师才应该搞奉献哩!”
“刘书记!马连长!这分配不公!我们要求重新评议!”
场面有些骚动起来。
舒染看着王老五那张激动的脸,心里冷笑。王老五的困难全连都知道,不是住房困难,是他个人问题困难,他好吃懒做、邋里邋遢的名声在外,附近连队的姑娘都没人愿意跟他。如今倒把这赖到没房子上了。
她没有急着站出来反驳。这个时候,她说什么都是靶子。她只是默默退后几步,站在一个不显眼的位置。
刘书记和马连长闻声从连部出来。马连长虎着脸:“吵什么吵!都围在这里干什么?不用上工了?”
刘书记则相对平静,他看了一眼王老五:“王老五同志,你有意见可以提,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分房方案是连队党支部根据实际情况,综合考虑贡献、困难程度和工作需要集体讨论决定的,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
“贡献?她有啥贡献?”王老五梗着脖子,“俺开拖拉机就不是贡献了?她教那几个娃娃,能多打粮食还是能多产棉花?”
马连长皱眉想呵斥,被刘书记用眼神制止了。
刘书记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舒染身上,见她安静地站在那里,不争不辩,眼神清亮,心里暗暗点头。
他提高声音:“关于舒染同志的分房理由,公示上写得很清楚。启明小学是我们连队,乃至我们团、我们师的重点示范点!舒染同志的工作,不仅仅是教几个娃娃认字,她还在搞扫盲,在编教材,这些工作的重要性,上级领导多次肯定!给她分配一间独立的住房,是为了保证教学质量和后续工作的开展,这是工作的需要,也是组织的决定!”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谁觉得自己的贡献比舒染同志大,谁觉得自己的工作比教育事业更重要,现在可以站出来,我们去师部领导面前评评理!”
这话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了不少。去师部评理?谁敢?而且刘书记把高度提到了“教育事业”和“组织决定”上,谁再闹,就是质疑组织,质疑上级。
王老五张了张嘴,却不敢再大声嚷嚷。李大嘴婆娘也缩了缩脖子,往人后退了退。
“刘书记,马连长,我能说两句吗?”
众人看去,是舒染。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人群前面,面对着王老五和那些心存疑虑的人。
“舒老师,你说。”刘书记点点头。
舒染转向众人,脸是一种平静的坦诚。
“王大哥,各位叔叔婶子,大哥大姐。”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我知道,把房子分给我这个来得晚、年纪轻的女同志,很多人心里不服气,觉得我不够格。”
她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王老五脸上停留了一瞬:“王大哥说开拖拉机是贡献,说得对!没有机耕队的同志们辛苦耕耘,我们连队哪来的粮食丰收?在座的每一位,无论是种地的、养家畜的、赶马车的、还是在后勤岗位的,都是我们兵团建设不可或缺的力量,都是伟大的贡献者。”
她先肯定了所有人,这让一些原本中立的人脸色缓和了不少。
“我舒染,没什么了不起。能站在这里教书,是组织信任,也是大家支持。”她话锋一转,“但组织上把这间房子分给我,理由公示上也写清楚了,是教学工作需要。这不是给我舒染个人享受的。”
她看向王老五,语气依旧平和:“王大哥,你希望说媒成功,成家立业,这是人之常情。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未来的孩子,不用像我们现在这样,晚上挤在炕沿上、就着煤油灯看东西都费劲,他是不是能更有出息?是不是能为我们兵团、为国家做更大的贡献?”
王老五愣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舒染又看向其他人:“还有各位家里有孩子,或者将来会有孩子的叔伯婶娘,我们辛苦建设边疆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下一代能过得更好,更有希望吗?启明小学现在条件还差,但这间房子,就是一个开始。它不仅仅是我的宿舍,以后也会是学校的图书角,是孩子们课余可以来看书、学习的地方。我向大家保证,这间房子,每一寸土地,都会用在为连队培养下一代的事情上!”
大家听了她这番话,反而顺耳很多。她似乎没有纠结于个人得失,而是把分房的意义拔高到了整个连队的未来和下一代的培养上,将“个人住房”变成了“启明小学的教学配套设施”。
现场一片寂静。原本那些嘀咕的人,也哑口无言。反对?那就是反对给孩子们创造更好的学习环境,反对连队的未来希望。这顶帽子,谁也戴不起。
王老五嘟囔了一句:“俺……俺又不是那个意思……”然后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刘书记和马连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赞赏。这姑娘,不仅有能力,更有智慧,懂得因势利导,把不利局面扭转成了有利局面。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马连长挥挥手,“公示三天,有意见按程序反映,别在这里聚众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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