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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一碗飘着零星油花的白菜疙瘩汤,明天是搅得极其细腻的玉米糊糊,偶尔能蒸一碗嫩嫩的鸡蛋羹,那简直是无上的美味。
马连长送来的那罐午餐肉,王大姐每次只舍得切薄薄一两片,剁得碎碎的撒在汤里提味,能让她多吃两口。
“舒老师,你再吃点儿,”李秀兰端着碗,像哄孩子似的,“不吃东西哪有力气好起来?你看,虎子娘送来的娃娃掏的鸟蛋,我给你卧在汤里了。”
舒染勉强又咽下几口,摇摇头,实在是吃不下了。
清醒的时候,她也躺不住。墙上糊的旧报纸,她都快能背下来了。目光扫过墙角那口樟木箱,箱盖上放着她编写到一半的教材初稿和杨干事送来的笔记本。
她心里着急,挣扎着想坐起来看看,被刚进来的王大姐一眼瞪回去。
“我的祖宗哎!你可消停点吧!”王大姐一把将她按回褥子上,“许医生说了,你这病最忌劳神!那些字儿啊纸的,又跑不了!等你好了,有你熬的时候!”
王大姐嗓门大,心地却细。她不让舒染干活,却不拦着她听。于是,地窝子成了临时的信息交换站。
李秀兰每天从豆腐坊下工回来,都会坐在舒染铺位边的小马扎上,一边搓着麻绳或者缝补衣服,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外面的事。
“扫盲班今天又来了两个嫂子,是听说能学认工分票才来的……王大姐教得可认真了,就是老念错别字,把‘张桂花’念成‘张挂花’,惹得大家直笑……”
“石头带着栓柱他们,天天下了学就在咱们这转悠,扒着门板眼往里看,盼着你早点好呢。”
“牧区的巴彦和赛达尔昨天来了,没见着你,可失望了。阿迪力把他妹妹画的画塞门缝里了,我给你拿来了……”
李秀兰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糙的草纸,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是小小的房子和飘扬的旗帜。舒染看着,忍不住笑着,然后又咳嗽起来。
王大姐带来的消息则更官方些。
“有领导今天又催问娃娃们课啥时候能恢复,说荒废太久不像话。让刘书记给顶回去了,说‘病没好利索,催什么催!’”
“机修组的老钱偷偷让我问你,教室火墙的烟道那么留行不行,他怕不通畅,让你好了赶紧去看看。”
“团部后勤的老姜头捎话来,说又攒了点旧报纸,问你要不要,要就赶紧去拉,不然就让别人糊墙了。”
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像拼图一样,在舒染虚弱的脑海里慢慢拼凑出连队生活的日常图景。
她知道连队里的一切还在运转。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和此刻的无能为力加在一起让她心焦。
许君君是每天最准时的访客。她检查体温,听肺部啰音,注射针剂,动作干净利落。
“今天咳嗽好点了,痰音没那么重了。”
“还有点低烧,夜里睡觉注意保暖,别再着凉。”
“手伸出来,我看看指甲颜色……还行,贫血没那么严重了。”
有时她会带来一点小惊喜,比如一小瓶维生素片,或者几块压缩饼干。
“师部医疗队下来巡诊,我顺手要的。你营养不良,光吃那些糊糊不行。”
舒染注意到许君君军装肘部磨破了口子,鞋帮上也带着干涸的泥点。
“你最近在忙什么?好像比我还累。”
许君君手上动作不停,淡淡说:“那边几个牧业点跑了一圈,防疫宣传,打疫苗。哦对,我还学会了骑马,就这样。”
她顿了顿,看一眼舒染,“你赶紧好起来,比什么都强。我还指望你和你一起驰骋草原呢。”
地窝子里也并不总是安静。有时会有孩子扒着门帘缝偷偷往里看,被王大姐发现吼一嗓子才嘻嘻哈哈地跑开。
有时会有家属探头进来,放下一点自家腌的咸菜或者几个土豆,压低声音问一句“舒老师好点没?”,得到肯定答复后便心满意足地离开。
舒染就这样一天天熬着。身体依然无力,咳嗽也没好彻底,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喝下的汤药和粥食似乎也能留下些力气了。
她开始能在李秀兰的搀扶下,慢慢坐起来,靠着墙壁待一会儿。地铺对面墙上贴着的旧报纸,她终于能看清上面的字了——是几个月前的《兵团生产战报》,泛黄的纸页上,墨色浓重的标题写着:“深耕广种粮与字,双线作战夺丰收”,下面还有稍小一号的字:“全兵团掀起扫盲识字、生产技术双普及新高潮”。
舒染眯着眼,逐字读着那标题和下面已经有些模糊的报道正文,里面提到了各师团开办夜校、田间地头学习小组的情况,虽然语焉不详,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既要拿枪拿镐,也要拿笔识字”的势头。
她看着,忽然对正在纳鞋底的李秀兰说:“秀兰,帮我把那个笔记本拿过来吧,我就翻翻,不费神。”
李秀兰犹豫了一下,看着舒染眼里的执拗,最终还是把杨干事送来的那个笔记本递了过去。
*
又过了一阵子,舒染咳嗽也没那么撕心裂肺了,但人还是虚得厉害,说几句话就冒虚汗。
来探视的人络绎不绝,像走马灯一样。
张桂芬带着李大壮来了,李大壮手里攥着两个煮熟的鸟蛋,非要塞给舒老师“补身子”。
张桂芬嗓门大,絮絮叨叨说着扫盲班的事:“王大姐教得也挺好!俺现在能认出俺自己的名儿了!就是写得歪歪扭扭……舒老师你赶紧好起来,俺还得跟你学写数字呢!”
栓柱娘偷偷送来一小布袋炒面,小声说:“自家炒的,放了点花生碎,香着呢,你夜里饿了用水搅和一碗吃。”
牧区那边,图尔迪让阿迪力跑来一趟,送来一小皮囊新鲜马奶和几条风干的肉条。
阿迪力站在地窝子门口有点局促,憋了半天说:“老师!吃这个长力气……妹妹她很想你!”说完把东西往李秀兰手里一塞,扭头就跑走了。
甚至连之前因为周巧珍挑拨而对舒染有过意见的几个女职工,也结伴来看了一眼,放下几把自家种的青菜,说了几句“好好养着”的场面话。
舒染病这一场,倒让某些暗地里的小矛盾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王大姐和李秀兰成了地窝子的常驻护工。王大姐负责伙食,变着法儿地想给她弄点有营养的。李秀兰则心细,负责喂药、擦洗,陪着说话解闷,还把扫盲班和孩子们的情况说给舒染听。
许君君每天准时来打针送药,雷打不动。她话不多,但每次来都必定检查舒染的恢复情况,语气严厉地叮嘱她不准操心工作。
又过了一个礼拜,舒染精神好了些,正靠着被子卷听李秀兰念扫盲班学员写的歪歪扭扭的名字,地窝子帘子又被掀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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