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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染咽下嘴里的馍,言简意赅:“安全考虑,暂时搁置。牧区孩子想来启明小学旁听,随时欢迎。”
“哦?搁置了?”周文彬的语气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他抬眼看向舒染,镜片后的目光似乎带着点探究,“刘书记谨慎也是对的。不过舒老师,你这工作量可就更大了。那些牧区娃娃,基础差,语言不通,不好带吧?真是辛苦你了。”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又隐隐带着点“看吧,我就知道不容易”的意味。
舒染懒得跟他虚与委蛇,只“嗯”了一声。
周文彬话锋一转,像是随口闲聊:“对了,舒老师,你们宿舍那个小李同志,李秀兰,最近好像……精神头不错?”他拿起一个剥好的土豆,慢悠悠地咬了一口。
舒染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抬眼看他:“哦?周技术员还留意到我们宿舍的小同志了?”
周文彬笑了笑,带着点知识分子的矜持:“谈不上留意。就是前几天在副业队那边看试验田,碰巧遇到小李同志在磨豆腐,看她挺精神,就随口夸了一句小姑娘爱干净。她倒是个老实勤快的姑娘。”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许君君在一旁听得莫名其妙,插嘴道:“秀兰?她一直挺勤快的啊。”她没注意到舒染瞬间锐利起来的眼神。
舒染的心却沉了下去。周文彬这话看似随意,却透露出两个关键信息:他主动接触了李秀兰,还进行了评价。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印证了王大姐的猜测,也坐实了舒染的担忧。
“是啊,秀兰一直很踏实。”舒染垂下眼,声音没什么起伏,继续啃着手里的馍,仿佛对周文彬的话毫不在意,“周技术员慢吃,我们还得去教室看看。”她迅速扒拉完碗里最后一点菜汤,拉着还没吃完的许君君起身。
“舒老师忙。”周文彬微笑着点点头,目光在舒染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专注地对付他的煮土豆了。
走出食堂,许君君才问:“染染,你走那么急干嘛?我还没吃完呢。”
“钉板凳要紧。”舒染岔开话题,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周文彬果然盯上了李秀兰。
他那看似温和无害的“夸赞”,对李秀兰那样单纯懵懂、对知识分子有滤镜的姑娘来说,可能不那么轻飘飘。
下午,舒染把刘书记的决定告诉了阿迪力。阿迪力的小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失望,但听到“牧区的娃娃随时能来,跟你一样坐板凳学”时,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用力点头:“老师!我告诉巴彦!赛达尔!还有……其他人!”
“好!阿迪力,你是咱们启明小学和牧区的小信使!”舒染笑着鼓励他。
她又对石头等孩子宣布了这个消息,强调了牧区小伙伴很快会来一起学习,大家要互相帮助。孩子们对新伙伴的到来充满了期待。
下午课后,阿迪力迫不及待地骑马奔向牧区报信。
舒染则翻出几块仓库角落废弃的厚木板,又去借锯子和钉子。王大姐看见了,也过来帮忙。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工具棚外响起。
舒染一边锯着木板,一边留意着宿舍方向。李秀兰收工回来,看到她钉板凳,也放下东西想来帮忙。
“秀兰,今天在副业队累不累?”舒染状似随意地问。
“还行,舒老师。”李秀兰低着头,麻利地扶着木板,“就是磨豆腐,老样子。”
“嗯,注意休息。”舒染没再多问。
几天后的清晨,舒染推开工具棚的门,教室里除了石头、虎子、栓柱他们,角落里多了两个略显局促的小身影——是巴彦和赛达尔。
他们的小脸洗得干干净净,紧张又兴奋地坐在新钉好的小板凳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黑板。阿迪力挺着胸脯,像个小主人,把两小块磨好的石灰块放到他们面前。
舒染看着这一幕,拿起石灰块,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欢”“迎”。
“同学们,”她的声音清亮而温暖,“今天,我们学两个新字,也是对我们新伙伴说的话——欢、迎!”
“欢——迎——!”教室里响起孩子们稚嫩而响亮的声音。
第40章
七月流火,戈壁滩上的太阳晒得盐碱地冒白烟。启明小学的夯土墙倒是结实,把大部分热浪挡在了外面,但棚子里也闷得像蒸笼。
舒染撩起汗湿的额发,看着讲桌上那可怜巴巴的几块石灰块、半块橡皮和一沓用废报表背面裁成的粗糙本子。
最要命的是粉笔——娃娃们最近一直捏着石灰块,小手都皴了。
“得想法子。”她自语道,声音不大,却让底下十几个大小不一的脑袋都抬了起来。石头坐得笔直,阿迪力皱着眉头盯着自己写得歪歪扭扭的字,巴彦和赛达尔还不太习惯握笔,手指头绷得紧紧的。
“老师,没石灰块块了?”石头小声问,带着点担忧。
“嗯,快没了。”舒染坦率点头,“所以下午老师去供销社看看,能不能弄点宝贝回来。”
孩子们发出小小的欢呼,随即又懂事地安静下来。舒染把剩下的石灰块收进一个小盒。
下午。
供销社门口挂着的草帘子也挡不住热气。柜台后坐着的不再是之前那个大姐,换成了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姓胡,据说是从团部调过来的。
“胡同志,麻烦您看看,还有铅笔、本子、橡皮吗?特别是粉笔,一点都成。”舒染抹了把汗。
胡同志抬眼,认出是她,脸上笑了笑:“哟,舒老师!快进来!您可是咱连队的功臣,智勇双全啊!”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翻找柜台,“铅笔头倒还有些,团里刚拨下来点,可以紧着娃娃们用。橡皮是真没了,团里供销社都断货。本子……”
他翻出一摞印着“兵团劳保”字样的粗糙的纸,“这个背面能写,凑合用?”
舒染眼睛亮了亮:“这个好!谢谢胡同志!粉笔呢?”
胡同志两手一摊:“舒老师,这个是真没办法。别说咱这小连队了,团部都紧俏得很!听说师部学校都得省着用。运力不够,这东西又沉又占地方,紧着更重要的物资运呢。要不,您再等等?”
“等不了啊胡同志,娃娃们等着学呢。”舒染叹口气,但没抱怨。她心里清楚,这年头,在这地方,能有点铅笔头和劳保纸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她利落地掏钱票,把那点铅笔头和厚厚一沓劳保纸本子买下。
“舒老师您放心,下次要是有货,我第一个给您留着!”胡同志一边包东西一边说,“大伙儿都念叨您呢,带着娃娃们学文化,还帮着抓坏分子,了不起!”
舒染笑笑,道了谢,拎着来之不易的“文房三宝”出了供销社。粉笔的难题,还得靠自己。
盐碱地白得晃眼,热气蒸腾。舒染没直接回学校,而是沿着连队边缘溜达,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戈壁滩上的每一处痕迹。
“或许可以试试炭笔……”她念叨着。上一世学的那些知识在脑子里翻腾。柳枝?不行,太软。胡杨枝?或许可以试试。她捡了几根掉落的、相对直溜的胡杨枯枝。又看到几处不知谁家烧东西的灰烬,蹲下去仔细扒拉,挑拣出几块烧得透透、质地坚硬的木炭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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