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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迪力熟练地翻身上马,又把许君君连拉带拽了上来。
舒染则轻车熟路地踩着脚蹬,抓住鞍桥上去了,她紧紧抓住了鞍桥前的铁环。
马蹄嘚嘚,阿迪力控着马跟在后面。
虽然已经骑了几次马了,但是颠簸的马背让还是让她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晃荡,她努力适应着,目光望向远方。
巴彦家那片草场终于出现在视野里。羊圈围得很大,但木桩歪斜,荆棘稀疏,圈门更是破旧不堪。
巴合提正抡着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向一根歪斜的木桩,试图把它夯得更深些。木槌砸在木桩上的“砰砰”声显得格外沉闷而暴躁。
羊群被这声响惊扰,不安地骚动着,咩咩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羊膻味。
巴彦早早地就在毡房外等着了,但只敢躲在一个马皮桶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巴合提!”图尔迪勒住马,离得还有十几步远就喊了一声。
巴合提闻声抬起头,他看到图尔迪,又看到图尔迪身前马背上那个汉族女老师,还有后面马背上被阿迪力带着的卫生员,眉头拧得更深了。
他没停手,反而更用力地砸了一下木桩,才把锤子往地上一杵,喘着粗气,用民语对图尔迪说:“啥事?没看我忙着?羊圈都快散了!”
他又看向舒染和许君君,用生硬的汉语不耐烦地说,“老师?卫生员?我这没生病!”
许君君被和舒染在图尔迪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滑下马背。
舒染定了定神,笑着说:“巴合提大哥,打搅你了。我是启明小学的舒染老师,这位是卫生员许君君同志。你家巴彦……”
“巴彦!”巴合提不等舒染说完,猛地扭头朝后面吼了一嗓子,“滚出来!是不是你跑去连队给人家老师添麻烦了?!”许医生巴彦吓得一哆嗦,磨磨蹭蹭地从桶后挪了出来。
“没有添麻烦,”舒染连忙解释,“巴彦今天去学校看看,他很聪明,想认字学习。”
“认字?”巴合提嗤笑一声,指向乱糟糟的羊圈和远处的草场,“认字能把这木桩子砸进去?能把这破圈门修好?能让羊多长几斤膘?”
他有点发泄情绪的意味:“家里的嘴等着吃!草场上的活堆成山!家里娃娃多,他妈妈忙得脚不沾地!他再跑去那么远的地方认什么字?活谁干?!你们城里人张嘴就来的‘认字好’,好在哪里?!”
他说完,巴彦的头垂得更低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许君君想开口缓和一下,被舒染用眼神制止了。
图尔迪看气氛不对,用民语劝着他,但很快被巴合提反驳了回来。
舒染脸上带着理解但坚持的平静笑容。她走近两步,指了指羊圈角落一个被踩得脏兮兮的纸袋子:“巴合提大哥,那是连队发的药粉袋子吧春天的药浴快到了。”
巴合提瞥了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就是这个洋药粉!去年按他们说的兑水,羊娃子还是长病!最后还是我爸爸用梭梭柴灰和荨麻熬的黑肥皂洗好的!”他语气里满是不信任。
“你们的黑肥皂确实好用”舒染顺着他的话说,话锋却一转,“可那药粉袋子上,除了兑水的比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孕羊减半’。去年秋天,您家那只怀崽的母羊,是不是药浴后流产了?”
巴合提一愣,眼神闪过被戳中心事的恼火和痛惜。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舒染没等他反驳,又继续道:“还有年底分粮分票,石会计拿着工分册子念,你听着,总觉得糊里糊涂的,可自己不认字,账本就在眼前,也看不懂,是不是?”
巴合提他瞪着舒染,像是在衡量她话里的分量。
图尔迪这时才慢悠悠地开口:“老阿肯说了,娃娃想学是好事!他老人家要在咱们这片弄个知识毡房,让舒老师隔几天过来一趟教。就在毡房附近,羊群歇息的时候,或是傍晚挤完奶的空当。娃娃学完了,该放羊放羊,该捡牛粪捡牛粪!大人想学也能去听听!老阿肯带头第一个坐在毡毯上!”
“阿肯巴图尔要设知识毡房?”巴合提彻底愣住了。老阿肯的威望他是绝对信服的。而且“大人也能学”、“就在毡房附近”、“不耽误活计”这几个关键点确实让他心动了。
要是真能自己看懂那些字……他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那个脏兮兮的药粉袋子。
舒染捕捉到他细微的表情变化,立刻加了一把火:“对!老阿肯大叔亲口说的,地方时间定好他就吆喝。巴彦想学,到时候就在家门口学,抬脚就到。今天他去连队,就是认认门,看看阿迪力他们咋学的。”她再次强调了“家门口”和“不耽误”。
巴合提沉默了,他看看儿子那张满是渴望的小脸,又看看舒染真诚的眼睛,再看看图尔迪那副“你自己掂量”的表情,最后想想那几只折损的羊娃子和不认识的字。
他猛地一跺脚,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对着巴彦吼道:“听见没?!等老阿肯把知识毡房弄起来,你老实去学!再敢像今天这样招呼不打就跑那么远,我的鞭子认得你的腿!”
巴彦破涕为笑,激动地看向舒染。舒染朝他微微点头,心里也松了口气。
许君君这才走上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巴合提大哥,我是连部的卫生员许君君。刘书记关心牧区,让我来看看大家有没有被前几天的爆炸吓着,或者哪里不舒服?听巴彦说嫂子这两天心慌睡不好?”
巴合提砸木桩的动作顿了一下,闷声道:“嗯,是有点。”
“那我进去看看嫂子?”许君君顺势问。
“……行吧,麻烦你了。”巴合提头也没回,算是默许了。许君君掀开毡房门帘进去了。
图尔迪走过来,低声对舒染说:“成了。赛达尔家更难点,等许医生忙完我们就走吧。”
去赛达尔家的路更偏,沿着一条几乎干涸的河沟蜿蜒向西。草场越发稀疏,裸露的砂石地多了起来。几顶低矮破旧的毡房挤在河沟旁一小片相对湿润的洼地里。
阿迪力熟门熟路地带着许君君走在前面,图尔迪带着舒染跟在后面。
赛达尔在就在前面等着了,看到他们来了立刻跑过来带路。
刚到毡房群附近,就听见一阵咳嗽声和婴儿的啼哭声从一个最小的毡房里传出来。
一个瘦削的男人,拄着一根拐杖,正佝偻着腰想从地上捡起木碗。他的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拖在地上。赛达尔跑过去帮他捡起来。
“爸爸,老师……老师来了!”赛达尔的声音带着期盼。
男人抬起头,脸色蜡黄。他看见图尔迪和舒染,以为许君君也是老师,眼神里充满了窘迫。他撑着木棍,想努力站直些,“老师,图尔迪,坐,里面坐!”
这时,毡房里又传来一阵咳嗽和一个女人的安抚声:“别哭……妈妈在……”
许君君已经跳下马,快步走过去,“赛达尔的爸爸,您别动!我是卫生员许君君。您这腿……”她目光落在男人僵硬的左腿上。
“老骨头不中用了,”男人苦笑着摆摆手,“去年冬天白灾,马摔进雪窝子,上天没把我收走,留了条废腿,但我站得住……”
赛达尔鼓起勇气问:“舒老师问……我能不能……去连队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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