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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彬见她不搭腔,又把目标转向许君君,语气带着点套近乎的亲昵:“许卫生员,这两天也辛苦了吧?伤员都安置好了?陈干事那胳膊……”
许君君猛地抬起头,腮帮子还鼓着,语气不善:“周技术员,伤员情况属于工作范畴,不便对外透露。你有事?”
周文彬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扯开:“没事没事,就是关心关心同志嘛!许卫生员工作认真负责,思想觉悟高,咱们连里谁不知道……”他话锋一转,带着点试探,“说起来,许卫生员年纪也不小了,个人问题……团部那边,青年才俊也不少吧?上次那个团部医院的小张医生……”
许君君的脸“腾”地红了,不是羞的,是恼的。她“啪”地放下筷子,声音脆响:“周文彬!你咸吃萝卜淡操心!我爱跟谁跟谁,用得着你在这儿嚼舌根?管好你自个儿那摊子土坷垃吧!回上海的门路找着了没?”
周文彬的脸色变了变,眼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换上那副假笑:“许卫生员这脾气……呵呵,开个玩笑嘛。行,你们吃,你们吃。”他端着几乎没动的碗,悻悻地起身走了。
“呸!什么玩意儿!”许君君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气得胸口起伏,“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膈应人!回上海?我看他是想瞎了心!还打听小张医生……关他屁事!”她越说越气,端起水缸子猛灌了一口。
舒染拍拍她的背:“消消气。他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无非是看我这次露了脸,觉得又有点利用价值了,想重新搭上线罢了。”她语气平淡,“别理他。倒是你……”她促狭地眨眨眼,“小张医生?”
许君君的脸更红了,这次是真害羞,抢过水缸子又咕咚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咳咳……舒染你,你少胡说八道!没有的事!”她慌乱地摆手。
舒染笑笑,不再逗她。许君君这反应,算是坐实了。挺好,在这里有点念想是好事。
吃完饭,两人刚走出食堂,就看见阿迪力牵着一匹马,马背上坐着妹妹阿依曼。旁边还有两匹马,马背上坐着巴彦和赛达尔。
三个小少年都晒得小脸通红,阿迪力脖子上还戴着崭新的红领巾,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老师!许阿姨!”阿迪力一见她们,立刻挺直腰板,用生硬的汉语喊,指了指身后的马,“快!骑马!去牧区!快!”
巴彦和赛达尔也兴奋地指着自己身后的马鞍空位,用生涩的汉语喊:“老师!坐!快!”
阿依曼坐在哥哥马背上,也朝她们招着手。
舒染和许君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这也太效率了”的无奈。
“你们中午没吃饭,一直在这等?”舒染看着这三个晒得冒油的小家伙,心里软了一下,又有点无奈。这大中午的,戈壁滩上能烤熟鸡蛋。
阿迪力从怀里掏出只剩下一小半的馕,笑呵呵地说:“我们,吃了!”意思是一个馕四个人分着吃了。
“行,骑马快!”舒染没矫情,走到巴彦的马旁边。巴彦立刻俯身,伸出小手想拉她。舒染没让他费力,一手抓住马鞍前桥,动作不算好看地踩上马镫,爬上去坐到巴彦身后。
“嚯!舒老师有两下子啊!”许君君惊讶。
“骑过那么两次。”舒染简短解释,那没说是跟谁骑的,接着对巴彦说:“慢点!”
“嗯!”巴彦这次听懂了,他用力点头,脸上满是兴奋。
许君君走到赛达尔的马旁边,看着那高高的马背有点犯怵。赛达尔学着巴彦的样子伸手。许君君试了两次,才在赛达尔的帮助下,笨手笨脚、哎哟哎哟地爬上了马背,坐稳后立刻抱住了赛达尔的腰,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阿姨……轻点……”赛达尔扭着小身子。
“别动别动!我会掉下去的!”许君君紧张兮兮。
阿迪力见她们坐好,喊了一声民语的指令,小鞭子轻轻一挥,枣红马小跑起来。巴彦和赛达尔也立刻催动马儿跟上。
三匹马驮着六个人,小跑着冲出了连队,踏上通往牧区的土路。
正午的戈壁滩像个大烤炉,热浪扑面而来。远处是天山连绵的雪顶,视野里只有稀稀拉拉的红柳丛和骆驼刺。
舒染眯着眼,伏低身子,尽量贴着巴彦的后背减少阻力。马鞍硬得硌人,大腿内侧很快传来摩擦的痛感。
“这鬼地方……连风都是烫的!”前面的许君君在马背上哀嚎,“我的屁股……要颠成八瓣了!赛达尔,慢点!慢点!”
赛达尔咯咯笑着,反而轻轻夹了下马腹,马儿颠簸着快跑了几步,惹得许君君又是一阵尖叫。
阿迪力回头看了一眼,用民语喊了句什么,巴彦和赛达尔才稍稍放慢了速度。
“翻过前面芨芨草坡,就有草场,有雪水,凉快!”阿迪力扭过头,努力用汉语大声告诉舒染。
舒染点点头,抹了把脸上的汗。
马儿们似乎也嗅到了水源和草场的气息,步伐变得轻快起来。翻过一道漫长缓坡,景象陡然一变。
一片相对丰茂的草场铺展在眼前,虽然边缘也带着些枯黄,但比连队周围的盐碱地好了太多。
一条小河蜿蜒穿过草场。几顶毡房安静地卧在河畔草地上。牛羊星星点点,悠闲地啃食着草叶。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气息、牲畜的膻味和远处飘来的炊烟味。
六人终于是下了马。
“老师,”赛达尔胆子大些,指着许君君从马背上取下来的药箱,“那……里面,啥?”他努力模仿着汉语。
“药箱。生病了,治病的。”许君君拍拍箱子。
“治病?”巴彦也凑过来,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好奇,“羊……病了,也治?”
许君君乐了:“羊病了找兽医!我治人!不过嘛……”她眼珠一转,逗他们,“要是你们乖乖上学,认字多了,以后说不定也能当医生,人也能治,羊也能治!”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但“上学”、“认字”、“当医生”这几个词似乎很有魔力,让他们兴奋地互相推搡起来,用民语飞快地说着,阿迪力在一旁听着,不时纠正一下伙伴的发音。
毡房近了,巴彦和赛达尔却没继续跟着,他们俩对着阿迪力说了几句民语,骑上马飞快地跑了。
舒染远远就看见图尔迪正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木槌,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一个翻过来的旧马鞍。旁边散落着皮条、锥子和一小罐黑乎乎的油膏。几只羊在不远处安静地啃着草。
“阿塔!”阿依曼欢叫一声跑了过去。
图尔迪抬起头,看见女儿,又看见后面跟着的舒染和阿迪力,放下木槌,拍了拍手上的灰。阿迪力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脯,让红领巾更显眼些。
“图尔迪大哥。”舒染走近,笑着打招呼,尽量让声音自然。
“舒老师,来。”图尔迪站起身,侧身示意舒染进毡房。
毡房里光线柔和,弥漫着淡淡的羊膻味和奶香。
图尔迪的妻子,一个脸庞红润、眼神温和的妇人,正用铜壶煮着奶茶,见他们进来,腼腆地笑了笑,给舒染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又抓了一把奶疙瘩放在小木盘里推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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