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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几个妇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被舒染编的话唬住了,生怕对方会去连部里打小报告,万一上面处理下来……那后果不敢想。
很快,他们便沉默地回归到打水的队伍里。
一直到舒染打完水,都没有一个人再讲话。
舒染挑着水回到到宿舍,最后一点力气,将桶里所剩不多的水倒进水缸里。
水花溅起,缸底终于积了浅浅的一层,离满还差得远。
舒染撑着水缸边缘,大口喘着气。体力活是真累啊,她庆幸自己有文化,能争取到一个比较轻松的工作任务。
*
陈远疆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坐在那张掉漆的旧木桌后面,桌上摊着几张写满字的材料纸。他低着头,手里拿着把刃口雪亮的小刀,正专注地削着一截铅笔,薄薄的木屑打着旋儿落下,在他桌子上积了一小堆。
“笃笃笃。”敲门声很轻,带着点犹豫。
“进。”陈远疆削铅笔的动作没有停顿。
门被轻轻推开,是连里的保卫干事小刘。他进来后迅速带上门,快步走到桌前,压低了声音:“陈干事,牧区那边闹起来了!艾山家的老阿肯,拿着鞭子,把阿迪力那小子狠狠抽了一顿!动静不小!”
陈远疆手中的小刀停住了,他抬眼看向刘干事,问道:“原因?”
“嗨,还能因为啥?”刘干事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绘声绘色的意味,“就那点破事呗!说舒染老师偷水、半夜出去瞎跑,品行不端!老阿肯死活不让阿依曼再去启明小学了,说怕带坏了草原的姑娘!阿迪力那小子顶了几句嘴,挨了鞭子,听说气得跟疯牛似的,冲出来就往连队这边来了!”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估计……是找那位舒老师去了。刚才有人看见他往工具棚那边冲,拳头攥得紧紧的!”
陈远疆没有再问,立刻起身,干脆利落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蓝色军装外套。
“去牧区。”他依旧沉静,但的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啊?现在?”刘干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那启明小学那边……万一阿迪力那小子犯浑……”
“马连长在连里坐镇。你,”陈远疆穿上外套,目光扫过刘干事,“跟我去艾山家。了解情况,沟通。”他顿了顿,补充道,“教育,是政策。”
刘干事看着陈远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头那点看热闹的心思也散了,连忙点头:“是,是!我这就去牵马!”
陈远疆和刘干事赶到老阿肯家那顶毡房时,老阿肯正坐在小桌前,图尔迪垂着头,坐在下首。阿依曼蜷缩在母亲怀里,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早已哭累了睡去。
陈远疆解下马鞭放在门口,大步走进来。刘干事紧随其后,显得有些局促。
“老阿肯。”陈远疆没有客套,直接开门见山地问:“听说,您对启明小学的教学工作,有意见?关于舒染同志。”
“哼!”老阿肯眼皮都没抬一下,用力摩挲着膝盖上的马鞭鞭柄,“意见?陈远疆,我不敢有意见!我只问一句,上面派来的老师,半夜三更跑出去偷水,还在外头晃荡,这算什么?这就是你们教给我们娃娃的东西?”
他盯住陈远疆质问道:“我的阿依曼,是纯洁的雪莲花!我不能让她被污染!启明小学,我们的孩子,不能去了!”
陈远疆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直到老阿肯说完,他才开口:
“老阿肯,您关心孩子的成长,这很好。上面支持教育,是为了让下一代,无论是汉人的孩子,还是哈萨克的孩子,都能识字明理,懂得更多生存的本领,也懂得国家的大道理。”
他的语气放沉,“偷水,深夜不归,这是很严重的话。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不能轻易下结论,更不能因此耽误了孩子学习的机会。”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图尔迪:“图尔迪,你说呢?”
图尔迪被点名,看了看老阿肯铁青的脸色,叹了口气,又低下了头。
陈远疆的目光最后落回老阿肯脸上,“教育是国家定下的政策,舒染同志是上面批准任命的扫盲老师。关于她的那些传言,我会亲自调查清楚。如果是诬陷,造谣的人,兵团会处理。如果是真的,也绝不姑息!”
他的目光扫过毡房内每一个人的脸:“但在事情查明之前,因为几句没影子的闲话,就让孩子断了学习的路,这真的是为孩子好吗?”
老阿肯盯着陈远疆那双深不见底眼睛,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
工具棚里,上午的课刚结束。
舒染正俯身在一张矮凳边,帮小丫把写满歪歪扭扭“人”字的废报表纸仔细地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她的小口袋里。“回家给爸爸妈妈看看,小丫今天学会写‘人’字了,真棒!”
小丫仰着红扑扑的小脸,羞涩又骄傲地笑了。
“舒老师,”石头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小手在破口袋里掏啊掏,最后摸出一块用脏兮兮的小手帕包着的东西,飞快地塞到舒染手里,“给阿依曼的!昨天我娘给的,我没舍得吃。”
手帕打开,里面是一小块沾着棉絮和口袋碎屑的甜菜根熬的糖块。
舒染正要说什么。
“砰——!”
教室那扇原本就单薄的门板被狠狠踹开。
阿迪力闯了进来。
他指着舒染,用蹩脚的汉语大声说:
“你!坏!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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