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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君君塞过来水壶沉甸甸地坠在腰间,那绷带则被舒染缠在隐隐作痛的手掌上,试图提供一点缓冲。后腰被撞伤的地方似乎松快了些。
舒染回到地窝子,翻出那个压在樟木箱最底层的旧包袱。解开包袱皮,里面是一件折叠整齐的玫红色真丝方巾。这是从上海带来的。
她展开方巾,对着角落里那面模糊的小圆镜,一层层地将它裹在头上,包住耳朵,在下巴处打了个结。
收拾妥当,也该去劳动了。
“舒染姐,你真要去三排啊?”李秀兰忍不住小声问,视线停在那条丝巾上,“我听隔壁张婶说,三排的盐碱地,壮汉一天下来都能脱层皮……”
“得去,你们都参加劳动,我也没什么特殊的。”舒染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继续翻找出一双劳保手套,小心地套在伤手上。
“三排那地方……唉,能歇就歇会儿,别硬撑。”王大姐叹了口气,递过来一块掺了麸皮的杂粮饼,“垫垫肚子,顶饿。我在做饭棚子那里做的。”
周巧珍不知从哪里从来一大捧沙枣枝,正在坐在桌子前摘上面的沙枣,背对着这边,幸灾乐祸地说:“舒老师,您终于和我们一样了。”
舒染当没听到,接过饼子揣进口袋,对王大姐点点头:“谢谢大姐。”转身掀开那块破毡子,走进了午后最毒辣的日头里。
一个扛着铁锹匆匆走过的老职工,擦了一把头上的喊,嘟囔着:“哎,不愧是早穿棉袄午穿纱,一到中午咋这么热……”
舒染拦住他:“大哥,麻烦问下,三排王排长在哪儿?排碱渠怎么走?”
老职工上下打量,认出了她,眼神复杂地朝连队西边一指:“喏,顺着这条道往西,走到头,看见一片白花花的盐碱壳,人最多、灰最大的那片就是!王排长?嗓门最大的那个就是!”
谢过老职工,舒染顶着日头向西走去。脚下的路越来越颠簸,空气里的土味越来越浓。
视野尽头,白茫茫一片盐碱地,像是脏了的雪原。
盐碱壳在烈日下像盐巴一样,地表龟裂开深深的纹路。
轰鸣声、撞击声和偶尔的吆喝混杂着传来,越来越清晰。
几十条汉子,赤着上身或只穿件破烂的汗褂,脊背在毒日头下油亮反光。
他们挥动着十字镐,一下又一下砸在盐碱板上。镐头落下,再奋力撬起一块粘着盐碱的土疙瘩,丢进旁边的筐里。
挑担的人佝偻着腰,踩着跳板,把土筐送上渠沿。
尘土弥漫,几乎看不清人脸,只有一个个奋力挖渠的人影。
靠近渠尾的地方,一群裹着头巾、穿着旧军装的女职工同样挥汗如雨,她们的动作并不比男人慢多少。
有的女职工正挥动着铁锹,使劲将渠底撬上来的大块盐碱土拍碎,再铲进更小的筐里,再由另一些女职工接力挑走。
还有几个年纪稍大的妇女,在稍远一点的临时灶台旁忙碌,烧着开水,准备着简单的饭食,被热气和烟尘熏得满脸通红。
“王排长!”舒染提高声音,在一片嘈杂中喊道。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闻声转过头,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和泥,眯着眼看她:“谁?……哦!舒老师?”
他显然接到了通知,“赵主任让你来的?行!来了就干!看见没?”他用下巴点了点旁边一堆锈迹斑斑的工具,“自己挑个顺手的!跟着大伙儿干!看别人咋干你就咋干!注意安全!看见孙大姐她们没?能干多少干多少,别逞能!”
舒染走到那堆工具旁。生锈的十字镐、铁锹……她想了想,弯腰拿起一把看上去相对小一号的十字镐。入手沉甸甸的,木柄粗糙,还好她在手上做了一些保护措施。
她拖着镐头走向渠底一个空档处。旁边几个正在撬土块的汉子停了下来,抹着汗,目光扫过她包得严严实实的头脸和纤细的身板,以及她手中那柄秀气的十字镐。
“哟!舒老师?真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是李大壮。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莫合烟熏黄的牙,“咋还包这么严实?怕晒黑了回上海找不到婆家啊?咱们这儿可没镜子给你照!”
旁边几个汉子哄笑起来。
“舒老师,这活儿可跟你那教室里的念啊唱啊的可不一样!这镐头沉,别闪着腰!”另一个汉子怪腔怪调地接话。
“就是!舒老师,要不你给我们唱个歌鼓鼓劲?唱个上海的小曲儿?”哄笑声更大了,带着戏谑。
舒染没理会这些刺耳的笑声。她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双脚分开,站稳,双手紧握镐柄,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脚下那块灰白色的盐碱地。
“咚!”
一声闷响,反震的力量沿着木柄狠狠撞上她的虎口和掌心,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脱手。
“哈!”李大壮的笑声更响了,“舒老师,你这劲道,是给盐碱地挠痒痒呢?”
周围又是一片嗤笑声。
舒染咬紧牙关,再次举起镐,调整角度,学着旁边一个老职工的样子,试图撬开土层。
这一次,镐撬起一小块巴掌大的土疙瘩。她弯腰,用手套抓住那块硬土,费力地丢进旁边的土筐里。
汗水浸透了额头的真丝头巾,流进眼睛里,火辣辣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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