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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染没跟她们一起去食堂。她用搪瓷缸子从门口一个半埋在地下的水桶里舀出些浑浊的水,潦草地抹了把脸。
舒染走到自己铺位前,目光扫过通铺上其他女伴的床。
王大姐那边铺着一层厚厚的的旧棉絮,棉絮边缘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同样发黄的旧棉花,上面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格粗布床单。虽然简陋,但看着就软和。
周巧珍的铺盖则更硬气些,是一块厚实的羊毛毡子直接铺在草席上,边角用粗麻线缝得密密实实
李秀兰的床上也垫着厚厚的帆布。只有她舒染的铺位上,是光秃秃的草席直接覆盖在麦草芦苇垫子上。
她不死心,从樟木箱里翻出几件从上海带来的厚呢外套和毛线衣,一件件铺在草席上,她甚至把一条厚羊毛围巾也铺了上去。
然而,当她小心翼翼地躺下试了试——
“嘶……”尖锐的刺痛从腰臀传来,麦草芦苇那的硬梗,穿透了衣物扎着她的背。衣服的褶皱和不平整,硌得她难受。
她猛地坐起身。没有褥子做最基本的缓冲,在这硬板通铺上,人根本不可能得到像样的休息。而休息不好,怎么有精神面对工作?她甚至怀疑,这样硬撑下去,用不了几天,自己这身骨头就得散架。
想到这些,她爬起来,凭着昨天的记忆,朝着连部旁边那片相对繁华一点的区域走去。
那里有几间土坯房,挂着供销社、卫生室之类的牌子。
供销社的门脸很小,土坯墙上用白灰歪歪扭扭写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里面光线昏暗,货物也少得可怜。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些肥皂、火柴、针头线脑、颜色灰暗的布匹,角落里堆着些农具。
一个戴着套袖的中年女售货员正低头打着算盘。
“同志,”舒染清了清干涩的喉咙,“请问,有棉花褥子卖吗?”
女售货员抬起头,上下打量了舒染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了然地垂下眼皮,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了一下:“棉花?布?没票没条子,想都别想!团领导批条子也没用,没货!定量早分完了!”
棉花票?布票?特批条子?
舒染的心沉了下去。她一个刚报到的新人,哪来的票证?连长昨天只给了她宿舍的条子,可没提褥子这茬。
她看着售货员那张公事公办的表情,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
“那……买点棉花和布,自己做呢?”她退而求其次。
“一样。”女售货员头也不抬,“棉花、棉布,都要票。没票,没条子,啥也没有。”
舒染有点崩溃。难道夜夜都要忍受那又扎又硌的草席?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走向连部。也许连长那里有别的办法。或者至少,登记一下她的困难。
就在她快走到连部门口时,那个挺拔的身影恰好从挂着特殊符号的土坯房里走出来。
是陈远疆。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制服,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
一个念头出现在舒染的脑海——张干事昨天说陈远疆是师部保卫处的干部,现在临时兼管一下新人的安置报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一步跨出,直直地拦在了陈远疆面前的小路上。
陈远疆脚步一顿,停了下来。目光带着惯有的审视,落在舒染略显苍白的脸上。他等着她开口。
“陈干事,”舒染强迫自己与之对视,“陈干事,我刚去供销社询问购买褥子事。按规定,需要棉花票、布票以及连队签批的条子。我初来乍到,没有票证。”
她顿了顿,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汇报口吻:““昨晚在地窝子我几乎无法入睡。我理解环境艰苦,但这样的状态,”她微微加重了语气,“恐怕难以保证明天工作的正常开展和质量。连队娃娃们的教育是大事,不能因为我个人的适应问题耽误了。请问陈干事,连里对于新报到人员,尤其是承担教学任务的,在基本生活保障方面,是否有临时的……帮扶措施或通融办法?”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陈远疆的目光落在舒染的脸上,扫过她眼底的青影,评估着她话语里的分量和潜在的风险。
沉默了几秒。陈远疆依旧面无表情,但手已经伸进了制服上衣口袋,掏出一本旧牛皮纸便签簿和半截铅笔头。
他就站在路中间,顶着阳光侧过身,用后背挡住些许风沙,低下头。捏着那截小小的铅笔头,在便签簿上飞快地划动了几下。
写完,他干脆地撕下那张纸,两根手指夹着,递到舒染面前。
舒染接过那张纸片。
纸上,是遒劲的字迹:
连部:
新报到教师舒染同志,反映基本睡眠保障困难,影响明日教学工作。
请按《新职工临时困难补助暂行办法》,酌情处理,保障其基本工作状态。
拟从连队备用物资中调剂棉花拾斤、粗布一丈。
下面是一个力透纸背的签名:陈远疆。
“谢谢陈干事!”舒染捏紧那张纸条,声音带着激动和感激。
“拿着这个,去找张保管员。在库房西侧备用物资区领取。”陈远疆交代完,将铅笔头和便签簿塞回口袋,绕开舒染,身影很快消失在土坯房的拐角。
舒染没耽搁,立刻朝着连队库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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