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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行宫(七)
上阳宫的西宫後面有柿林院,里面有一棵柿子树据说是唐高宗亲手所植,取长寿丶丰産之意,到了武则天时期,政治中心渐渐转移到东都洛阳,高宗亲手种下的柿子树随之繁衍不息,扩充成林,洛阳内外遍植柿子树,洛阳人亦视之平常。
上阳宫虽则屡遭战乱兵燹洗劫,这里的柿子林却依旧完好如初,保持着许多年前的风貌,春日里华盖浓荫,秋日里硕果累累。
据说柿子树有数百年的树龄,徐直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满树的金黄,用手在虚空中勾勒出柿子圆圆的形状,空气里弥漫着柿子还没有熟透的甜香,他们站立的中间,正对着唐高宗亲手种下的柿子树。
在此处摘柿子的宫婢内侍们被驱散,只留下了一些工具和竹筐,李正己和女官丶近卫跟随在後面,李泽负手站立在侧,徐直遮着眼睛遥望着柿林。
树下散落着她敲落的两三个果实,金黄中还透着几分青涩,秋叶循着她的肩片片飘落,她发呆的时候,大家也都不去打扰,不知道她在想什麽,此时恰有柿果从树上很突兀地滚落,衆人心焦地簇拥上前想要去接,然而柿果已经擦过她的眉睫。
李正己道:“娘娘,小心。”
在一片惊呼声中,徐直接住那柿果,突然回过身对李泽露出一个笑意,深邃如海的眼睛,迎送着穿林而过的风,树叶哗啦啦作响,她最近学了一些简单的手语,在虚空中给他比划了几个简易的手势,是在问他:“陛下,你相信祥瑞吗?”
李泽云淡风轻地回答:“朕不信鬼神。”
徐直上前一步靠近他,又无限温柔地用手语跟他交流,李泽很耐心地去观看她的手势,聆听她的心声,如果徐直能说话,她此刻一定是喃喃自语的模样,温柔又带着点坚毅的眼神,告诉他:“武後就很相信祥瑞。”
“所以她种下了很多柿子树。”
“我也信。”
她捧着树上落下的柿子送到他手里,李泽很嫌弃,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接过了,徐直露出一个沉缓的微笑,像是有几分羞涩,距离他太近的时候,她就不太好意思用手指跟他比划,他每次专心凝视她的目光都太过认真,炽热,让她心生怯懦。
徐直也很疑惑为什麽自己还不能开口说话,来到这里很久,她已经完全适应了洛阳的生活,李泽还带她到她小时候居住的永丰里看过。尽管那里的民居已经破败,新的楼房後面是一片荒芜的废墟,枯树下面是连荫的荒草地,她却能从那伤痛里面瞬息看到孩童时期的欢乐。她一定经常坐在门前,阿爷一定经常带着她到树下的井边游玩,徐回跟她讲过,家里有一株很粗的上了年纪的葡萄树,扶疏的藤蔓爬满葡萄架。每到中秋节,阿爷就会带着他们到井边看月亮,年幼的他们耳聪目明,连月亮上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徐直总是有很多问题,她问阿爷:“月亮上面有什麽?”
徐回总是代替阿爷抢先回答她:“是嫦娥和玉兔,那是我们中国人很古老的神话。”
徐直不满意这个答案,她小时候就很执拗,外表是温柔的,底色是倔强的,寸步不让的,她感到这种答案是在敷衍她,就接着问:“月亮里面有什麽?”
徐回又说:“是牛郎和织女。”
徐直傲娇地扭头,“当然不是啦,牛郎和织女在天河那里。”
“喏,”她指给徐回看,一边舔了舔嘴唇喃喃地说:“月亮里面有个婆婆,她的手里是给阿直做的饼呀。”
她脑子里充满奇思妙想,憨态可掬的模样引人发笑。
医师说,不能让她总沉浸在模棱两可的记忆之中,更不能让她总是回望过去,徐直很容易神游,这种飘忽不定的状态会影响她的心理,让她无法立足活生生的现实。
但是贸然打断她,她又会有点不满,所以每当她陷入这种虚幻的状态,他都会给她片刻反应的时间,而後适时打断她,李泽又搂上她的腰,这让她下意识有点害怕,她倏尔神思回转,擡起头看着他。
徐直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好像有一些不可言说的秘密在伤害她,樱红的双唇微微张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会莫名其妙地流泪,李泽十分耐心地给她擦拭眼泪,半认真半玩味地说:“三娘又怎麽了?只是给朕送了一个柿子而已,如何还能把自己感动哭了。”
“要想感动别人,就得先感动自己,三娘心里是这麽想的吗?”
他抱她,徐直直言不讳地唇语:“我想阿回。”
李泽面不改色地敷衍她:“嗯,徐学士又没死,三娘不必想他。”
徐直流着泪向他表达:“我想我阿爷,”
“就在刚才,我把柿子放在陛下手中,恍惚中我似乎记起了阿爷的模样,他是一个清癯高雅,皮肤黧黑的汉人。”
她越哭越停不下来,在他面前泪如雨下,李泽把柿子递给身後的李正己,伸出手到她的眼前,她用手指在他的手心轻轻描画,“他饱读诗书,富有才华,具备很吸引人的气质,即便其貌不扬,看起来也是好温柔,好温柔的一个人。”
她哽咽着不看他,李泽完全无法感同身受,他从来没爱过他的阿爷,徐挺嘛,他连见都没见过,他长什麽样,是怎样一个人,他根本不想了解,父亲是一个多麽冰冷的词汇,在死去的那一刻就跟过往一起埋葬了,怎麽在徐直那里就变得如此重要了,他不甚理解,她总是在为一些他看起来无所谓的事情而哭泣。
但是既然徐挺是她的父亲,那便也算他的半个父亲,他且勉强听一听吧,李泽眼底的玩味之色更深,他装作很耐心的模样聆听她的心声,恰如其分地拾起她的话,“听起来是很不错,朕相信是这样一个正直忠贞的人把三娘养大。”
他拢着她散乱的鬓发,百无聊赖地开解她:“三娘既然如此思念他,不如好好想着怎麽报答他。”
“譬如,三娘生下皇嗣,识趣一点好好取悦朕,朕就让我们的孩子当太子如何?”
他的手不知怎的就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面,那里面有他们的孩子,李泽隐隐期待,难掩兴奋地说:“李唐天下,会有你一半的血脉。”
“李家的史官,也会记住徐家。”
这世上的人,都很害怕被遗忘,所以“名载史册”四个字显得多麽难能可贵啊。
徐直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李泽说的话,越来越让她无法承受了,他就像一个深渊,她正在往里面跳,跳进去会再也出不来,深渊里面的东西,一旦她接受了,并且做出回应,就会一辈子禁锢着她无法逃脱,是生是死,都永不分开。
平静无波的古井下面是一湾汹涌可怕的寒潭,灭顶的狂流会毫不犹豫吞噬她。
面对她的犹豫和无言,李泽一向显得从容不迫,他握紧她的手,转移开话题:“高宗种下的柿子树,多麽高大,”
“砍了是挺可惜的。”
“三娘说相信祥瑞?这简直是无稽之谈,世上哪有那麽多鬼怪呢?胡思乱想才会让人感到恐惧,三娘不要去管它,总想死人才叫你感到害怕。”
李泽思考片刻,引用着一位南朝的古人说的话:“神即形也,形即神也。形存则神存,形谢则神灭。”
李正己在一边也似有所感,他平日里最爱讲一些神神叨叨的话,很自然地感慨万千道:“人死如灯灭。”
徐直久久地不说话,她只是在想,如果她记得没错,以前在洛阳的家,後院里应该也有这样高大的两棵柿子树,她好不容易记起了一点点,多想见到徐回问一问他。
李正己语气柔和地对她说:“娘娘,斯人已逝,还请节哀,多想想当下。”
徐直终于鼓起勇气,她镇定下来,在李泽的手上重写,“最後,我想起了陛下。”
“陛下的江山,会跟柿子的树龄一样长吗?”
李泽突然记起来,长安的掖庭宫,也种着这麽一片柿子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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