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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梅林相遇（第1页）

北境的风，终于撕下了最后一丝温和的伪装，化作漫天席卷的、夹杂着雪粒的暴风，呼啸着抽打在马车的厚重毡帘上，出令人心悸的噼啪声响。石岭关低矮的城墙轮廓，终于在铅灰色天幕下显出模糊的形影，如同蛰伏在风雪中的巨兽。

然而，陆停云的车驾并未入关。

根据暗卫最后、也是最确切的线报，那个疑似“红衣女子”最后出现的地点，并非在关内闹市或军营附近，而是在关外往西三十余里、一处更为偏僻荒凉、背靠山坳的——无名梅林。

消息是玄七亲自冒险深入探查带回的。他说，那梅林地处风口，平日人迹罕至，林中有数眼不冻的温泉，使得那片梅树竟能在苦寒之地存活，甚至在这隆冬时节，隐约有零星的、惨白的花苞挣扎在枝头。更关键的是，他现了有人近期活动的痕迹：简陋的避风窝棚，收集的干柴，甚至……几枚模糊的、不属于边军制式靴子的脚印。

“陛下，那地方地形复杂，风雪太大，恐有不测……”石岭关守将跪在马车前，声音在风嚎中几乎听不清，满是忧虑。

陆停云没有下车。他透过毡帘的缝隙，望着西边那被风雪搅得天昏地暗的方向，咳嗽了几声，用一块染血的手帕捂住嘴，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带路。”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一支最精锐的护卫，连同玄七和两名太医，护着帝王的马车，离开了相对安全的关墙，一头扎进了狂暴的风雪之中。车轮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中艰难前行，马匹喷着粗重的白气，不时打滑。风雪如同一堵移动的、白色的墙，遮蔽了视线，吞噬了声响，世界只剩下单调而狂暴的风吼，和车轮碾过冰雪的咯吱声。

陆停云裹着厚重的狐裘，靠在车厢最里侧，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青白得吓人。每一次颠簸，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衰败的躯体上，引阵阵剧痛和更猛烈的咳嗽。但他始终睁着眼，手指死死抠住车厢壁上的雕花，目光穿透晃动的毡帘，固执地望向那片未知的白色混沌。

仿佛那风雪深处，藏着支撑他熬过十年孤寂、走过这垂死路途的唯一答案。

不知在风雪中挣扎了多久，天色愈阴沉，几乎如同黑夜提前降临。领路的向导（一名熟悉地形的老边军）指着前方一片在风雪中影影绰绰、似乎比周围地势稍低的黑影，大声喊道：“到了！陛下，前面就是那山坳，梅林就在里面！”

马车再也无法前行。陆停云拒绝了护卫背负的请求，坚持要自己走完最后这段路。福安和玄七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片山坳入口。寒风如同冰刀，刮在脸上生疼，雪花疯狂地往领口里钻，瞬间融化，带来刺骨的湿冷。

刚踏入山坳，风声骤然小了许多，仿佛被两侧的山壁过滤。眼前依旧是一片白茫茫，但隐约可见一些嶙峋的、被冰雪覆盖的树干轮廓。空气里，除了冰雪的寒气，竟真的飘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梅花的冷冽暗香，混杂着硫磺般的、温泉特有的气息。

他们艰难地向前移动，脚下是厚厚的、未经踩踏的积雪。转过一处被巨大冰凌覆盖的岩石，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猛地停下了脚步，屏住了呼吸。

风雪在这里似乎变得温柔了些，雪花不再是横冲直撞，而是纷纷扬扬，悠然飘落。

一片不算茂密、枝干虬结的老梅林，静静地矗立在氤氲着淡淡白雾的温泉池畔。几株生命力顽强的老梅枝头，竟然真的顶着稀稀落落、半开未开的惨白色梅花，在风雪中瑟瑟颤抖，却固执地绽放着。

而就在那梅林深处，温泉蒸腾起的薄雾与漫天飞雪交织的朦胧背景前——

一道红色的身影，正在雪中起舞。

没有音乐，没有观众，只有风雪呜咽作为伴奏。

她穿着那身记忆中被血浸透、此刻却显得陈旧但洁净的红衣，衣袂和长随着动作飘飞。她的舞姿，是一种完全无意识的、仿佛刻入骨髓本能的姿态，每一个抬手，每一次旋转，每一个凝眸，都与当年惊鸿阁月下、黑风峪崖边那支舞，一般无二！那种独特的韵律，那种糅合了柔韧与决绝的美感，在这荒凉苦寒的梅林雪地中，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神迹般的凄艳！

陆停云被福安和玄七架着，僵在原地。

所有的声音——风雪的呼啸，部下紧张的喘息，自己胸膛里破风箱般的心跳和咳意——都在这一瞬间，彻底远离。

他的世界，骤然缩小，只剩下那片飞雪梅林，和那道舞动的红色身影。

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呼吸也被无形的手扼住。

他死死地、贪婪地、又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虔诚，望着那个身影。望着她苍白却平静的侧脸，望着她眉心那一点即使隔了这么远、在他眼中也清晰无比的、颜色略浅的月牙形旧疤！

是她……

真的是她……

那个在噩梦中萦绕了十年，在思念中煎熬了十年，在绝望中追寻了十年的人……竟然真的……还活着！

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狂喜与酸楚，如同冰与火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备与坚强。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眼前阵阵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但他不敢动。

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生怕稍微重一点的气息，稍微大一点的声响，就会惊散了这场做了十年的、濒临破碎的、美得令他心魂俱碎的美梦。

他只能僵在原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幻影，一分一毫，都深深地、永久地镌刻进自己即将枯竭的生命里。

风雪依旧，梅花寂寥。

红衣翩跹，不知今夕何夕。

而他，尘世帝王，孤寂旅人，终于在这世界的尽头，寻回了他遗失的月亮。

却也可能是，另一场更为漫长的……凌迟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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