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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面铜镜挂在妆台正中央,黄铜的边缘已经磨得亮,镜面却清晰如昨。苏清月坐在镜前,手里握着一把牛角梳,没有梳头,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
确切地说,是看着眉心那道疤。
月牙形状,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浅,边缘微微凹陷。太医说这是旧伤,深及骨膜,所以愈合后留下了永久的痕迹。她以前从未细究——一道疤而已,乱世里活下来的人,谁身上没几道伤?
可现在,她盯着这道疤,眼睛一眨不眨。
梦里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小女孩扑在男孩身上,碎裂的琉璃飞溅,血从额头流下来,形状恰如一弯新月。那个小女孩叫她“清月”,那个男孩叫她“妹妹”。
而她叫他“哥哥”。
苏清月放下梳子,抬起右手,食指轻轻触上那道疤。指尖下的皮肤微微烫,仿佛那道九岁时的伤口,在二十年后依然没有完全愈合。
她闭上眼。
这一次不是被动的梦境,是主动的回忆。她像在黑暗里摸索,凭着直觉去触碰那些漂浮的碎片。指尖碰到第一片——
火光。不是悬崖的火,是更早的,宫殿的火。浓烟滚滚,有人在尖叫“太子快走”,有人拉着她的手拼命跑。她回头,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影倒在火海里,长长的头铺了一地。
母妃。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跳出来,带着灼热的痛楚。
苏清月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她继续往下摸索。
第二片碎片:寒冷的冬夜,破庙里。她和哥哥——那时候她还叫他“曜哥哥”——挤在一起取暖。他把自己唯一的外衣裹在她身上,自己冻得嘴唇紫,却笑着说“哥哥不冷”。她信了,靠在他怀里睡着,梦里还梦见母妃做的桂花糕。
第三片:被人贩子抓住的那天。哥哥把她藏在稻草堆里,自己引开追兵。她从缝隙里看见他被打倒在地,却死死抱住一个人的腿,嘶声喊:“清月快跑!”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九岁的元曜,直到很多年后,在建康城的夜宴上,遇见那个叫陆停云的男人。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住了。
更多的碎片涌上来:被卖入乐籍后学舞的日子,第一次跳惊鸿舞时师傅惊艳的眼神,被选为细作“寒鸦”时拓跋烈冷酷的脸,还有潜伏南朝那些年,每个提心吊胆的夜晚。
然后是他。
陆停云。或者说,元曜。
所有的碎片开始自动归位,像散落的拼图找到了彼此。雨夜共骑时他护在她身后的手臂,山洞里他烧糊涂时喊的“月亮”,月下对弈时他专注的眼神,还有他说“我从不骗你”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楚。
现在她懂了。那痛楚是什么。
是他明明认出了她——至少潜意识里认出了——却不敢相认;是他明知道她是妹妹,却控制不住动了心;是他用一层又一层的谎言包裹真相,最后连自己都骗了过去。
“你看看我!”记忆中那个声音在脑海里炸开,嘶哑,绝望,“我眉心的疤是你七岁时为我挡下的!我是你哥哥元曜啊!”
她当时是什么反应?
苏清月睁开眼,看向镜中。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嘴唇却在抖。她想起来了——不是画面,是感觉。那种天塌地陷的感觉,整个世界在眼前碎裂的感觉。她抱着阿卯的尸体,看着他,一步步后退,笑得凄绝:
“原来惊鸿一瞥,不是姻缘,是孽障。”
每个字都像刀子,割在她自己心上,也割在他心上。
然后她走了。带着阿卯的尸体,头也不回地走了。她以为那是诀别,以为他们这辈子不会再见面——至少不能以兄妹以外的身份见面。
可命运没放过他们。
南北大战,战场重逢。她是北魏督军,他是南朝统帅。隔着尸山血海对望,一眼万年,亦是咫尺天涯。她在城楼上挽弓对准他,箭尖却在颤;他在阵前喊话,声音传遍三军,却只对她一人说:“苏清月,这山河为局,你我可还敢再赌一次?”
他们赌了。用命赌的。
她为他调兵解围,他送回她遗失的玉簪。他们在绝境中并肩作战,他在庆功宴上砸了酒杯,对所有人说:“本王此生,唯有此一月,再无他念。”
那时候他们已经知道彼此是兄妹了。可知道又如何?感情这种事,从来不由人。
最后那场战役,她红衣赴死,万箭穿心。跳下悬崖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他所在的方向,无声地说:“好好活着。”
她以为那是成全。
苏清月的手指从眉心滑下来,抚过自己的脸颊。没有泪,眼眶干涩得疼。她想起在梅林的最后那段日子——她失忆的日子。
他找到她,看见她在雪中起舞,眼神空洞,对他毫无反应。他没有相认,只是伪装成途经的旅人,在梅林旁结庐而居。每日她舞,他便在树下吹箫,曲调是《惊鸿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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