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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滚烫的粥,最终还是没有被喝下。
它被苏清月重重地放在炕沿,温热的粥液溅出几滴,落在陆停云玄色的衣摆上,留下几点碍眼的污渍。她没有看他,只是重新蜷缩回角落,将脸埋入膝盖,用沉默筑起更高的围墙。
但陆停云那句“让天下为你殉葬”的疯狂誓言,却像淬了毒的楔子,钉入了这死寂的僵局,也让苏清月意识到,单纯的绝食和沉默,无法撼动他那已然偏执的决心。
他做得出来。她毫不怀疑。若她真的死在这里,这个背负着国仇家恨、刚刚看到一丝复国曙光的男人,真的会彻底疯魔,拖着这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力量,拖着这乱世中无数苟活的生灵,一同坠入毁灭的深渊。
她不能让他成为那样的罪人。
更不能让自己的死,变得如此毫无价值,甚至带来更深重的灾难。
翌日,清晨的光线勉强透过木屋的缝隙,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屋内凝固的沉重。守卫换班时细微的响动过后,木屋内外重新陷入寂静。
苏清月抬起了头。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空洞了数日的眼睛里,重新凝聚起一种冰冷而锐利的光,那是属于“寒鸦”的理智,属于苏清月的决断。
她看向依旧守在屋内的陆停云。他靠在门边的墙上,闭着眼,眉宇紧锁,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玄色王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和一种不肯放松的、野兽般的警惕。他似乎一夜未眠,或者说,自从将她囚禁于此,他便未曾真正安眠过。
“我们谈谈。”苏清月开口,声音因久未进水而干涩沙哑,却异常清晰。
陆停云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血丝比他闭眼时更加明显。他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承认的希冀。
苏清月没有等他回应,她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让自己坐得更直一些,仿佛不是身处囚笼,而是在进行一场严肃的军议。
“北朝主力,加上可能叛变的南朝边军,兵力不下五万,装备精良,补给充足。”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望归谷,满打满算,能战者不过四千,伤者众多,粮草军械,仅能维持半月。地利?这山谷看似易守难攻,实则一旦被合围,便是绝地,苍云古道是生路,也是他们最容易设伏的死路。”
她抬起手,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虚划,仿佛面前就铺着那张她与他曾共同研读过的舆图。
“若固守,结局只有一个——粮尽援绝,全军覆没。你,我,周骁,所有怀着希望来到这里的人,都会死。”她的指尖停在虚空中的“望归谷”位置,然后,猛地向谷外划去,指向代表北朝大军集结的方向。
“但若有人,能主动出击,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们的主力引向错误的方向,比如……地形更为复杂、不利于大军展开的西北黑风峪。那么,谷内的主力,便可趁其阵脚大乱、后方空虚之际,从东南方向撕开一道口子,突围出去,进入地势更为开阔、回旋余地更大的云梦泽。”
她的目光抬起,再次看向陆停云,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
“用我一人,换三州百姓免遭屠戮,换你这数千复国火种得以存续,换你并肩王的霸业留下一线生机……”
她微微歪头,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带着讥诮和某种残忍的“理性”的弧度,轻声反问:
“不值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锉刀,一下下地锉刮着陆停云的神经。她将他面临的绝境,将最残酷的取舍,如此清晰、如此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她不是在请求,而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最优”的战略。
用她苏清月一条命,去换这些。
听起来,多么划算。
陆停云死死地盯着她,盯着她那张苍白却冷静得可怕的脸,盯着她那双仿佛已经将自身彻底物化、只为达成战略目标的眼眸。胸腔里那股压抑了数日的、混杂着恐惧、愤怒和无边痛楚的火山,终于彻底爆!
“值?”他猛地站直身体,因为动作太快,眼前一阵黑,肩胛处的伤口传来尖锐的刺痛,但他不管不顾,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几步跨到炕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笼罩住她。
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单薄的身体晃了晃,骨头都出不堪重负的细响。他赤红的眼睛死死锁住她,里面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浪潮,声音不再是压抑的低吼,而是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哑到极致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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