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灞水关的攻防,如同两头伤痕累累的巨兽,在凛冬的寒风中喘息、撕咬,最终,在付出惨烈代价后,以北朝军队因后方粮道被南朝奇兵袭扰、不得不暂缓攻势而告一段落。关墙依旧矗立,只是墙体上遍布裂痕与暗红色的血痂,无声诉说着这场战役的残酷。
硝烟未散,血腥气依旧浓得化不开。北朝军队开始有序后撤,在关外二十里处扎下连绵营寨,如同暂时收拢爪牙、舔舐伤口的狼群,等待着下一次扑击的时机。
苏清月所在的这支偏师,也接到了后撤修整的命令。作为身份低微的督军,她被分配到的是一顶靠近营地边缘、简陋狭小的单人帐篷。比起之前废弃货仓的角落,这里至少能遮风挡雪,但对于她肩胛处那反复折磨她的箭毒和深入骨髓的寒意而言,这点改善微不足道。
夜幕降临,塞外的寒风如同鬼哭,卷着雪沫,从帐篷的缝隙中钻入,带来刺骨的冷意。苏清月裹着单薄的军被,蜷缩在硬邦邦的行军榻上,肩胛处的旧伤在寒冷和疲惫的刺激下,又开始隐隐作痛,带着那熟悉的麻痹感。她闭着眼,试图入睡,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反复闪现着日间战场上的画面——他摘下面甲唤她名字的瞬间,他中箭踉跄的身影,以及那三支不知从何而来的、救他于危难的弩箭……
混乱的思绪与身体的痛苦交织,让她眉心紧蹙,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
就在这浑噩之时,帐篷的帘布,似乎被一股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力量,掀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滑入,又在那道缝隙合拢的瞬间,消失不见。整个过程快得如同幻觉,没有惊动任何巡逻的士兵,甚至连帐篷内原本流动的寒气,都似乎没有生任何改变。
唯有在那黑影消失的位置,靠近帐篷入口的地面上,多了一样小小的物事。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在从帘布缝隙透入的、微弱的雪光映照下,流转着一抹温润而执拗的、与这冰冷军营格格不入的莹白光泽。
那是一支……白玉簪。
簪头,云纹托着月轮,线条流畅而充满韵味,正是那支他曾在梅林小院、阳光之下,亲手为她簪上,许下“停云伴清月,此生不离分”诺言的信物。
它本该随着他们关系的破裂,随着阿卯的死,随着那声“恩断义绝”,被她遗弃,或者毁去。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北朝的军营,出现在她的帐篷之内?
苏清月几乎是瞬间从那种昏沉的状态中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牵扯到肩伤,带来一阵锐痛,她却浑然未觉。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地上那抹莹白之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失控地擂动起来,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死死盯着那支玉簪,看了很久。仿佛要确认那不是因伤痛和高烧而产生的幻觉。帐篷外,寒风依旧呼啸,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时而经过,一切如常。
这不是梦。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挪下床榻,走到那支玉簪前,蹲下身。伸出那只未受伤的、却依旧抑制不住微微颤抖的手,将玉簪拾起。
触手,是熟悉的、微凉的温润。玉质依旧细腻,云月雕工依旧精致,仿佛时光从未流逝,悲剧从未生。
然而,在玉簪之下,还压着一小张折叠整齐的、质地粗糙的军用纸条。
她的指尖,在触碰到那纸条的瞬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一种巨大的、混杂着恐慌、愤怒、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唾弃的、不该有的悸动,席卷了她。
她咬着牙,几乎是粗暴地,将那张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是她熟悉的,属于陆停云(或者说,元曜)的笔迹,带着一股隐而不的风骨,只是此刻,那笔锋之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沉的疲惫与……一种近乎诀别的冷静。
上面写着:
“愿卿安康,永世不见。”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两个更加沉重、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写下的字——
“兄,元曜字。”
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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