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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是在秋末开演的。
秦淮河边的“听雨轩”茶楼,三层木楼,临河而建,历来是建康城里说书唱戏最热闹的地方。那日晌午,茶楼挂出了新戏牌,朱漆木牌上写着三个大字:
《惊鸿缘》。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新编传奇,取材镇国长安公主旧事,每日两场,连演三月。”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日就传遍了全城。午后第一场开演时,茶楼里挤得水泄不通,连窗户外头都扒满了人。台上锣鼓一响,满堂寂静。
戏是从夜宴开始的。扮苏清月的旦角穿着素白衣裙,在台上跳祭舞,水袖翻飞,身段柔美。扮陆停云的生角醉醺醺上场,摇着扇子,念白带着轻佻:“此女甚美,送我罢——”
台下有人叫好,有人嗤笑。二楼雅座里,苏清月戴着帷帽,静静地看。萧策和林砚一左一右站着,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戏演得热闹。有雨夜共骑,有山洞疗伤,有月下对弈,还有惊鸿阁里那些试探与周旋。情节被简化了,复杂的心思变成直白的台词,血腥的厮杀变成漂亮的武打动作。观众看得如痴如醉,该笑时笑,该叹时叹。
演到第二折,兄妹相认那场。台上生角抓着旦角的肩膀,声嘶力竭:“你看看我!我眉心的疤是你七岁时为我挡下的!我是你哥哥元曜啊!”
旦角踉跄后退,水袖颓然垂落,唱腔凄绝:“原来惊鸿一瞥,不是姻缘,是孽障——”
满堂唏嘘。有妇人抹眼泪,有书生摇头叹息。
苏清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凉的,苦得涩。
第三折是战场诀别。旦角换上红衣,在台上起舞,唱词悲壮:“此一去,不归路,愿君珍重——”然后从搭起的高台上纵身一跃,背后是纸扎的箭雨,红绸翻飞,如血如霞。
台下爆出雷鸣般的掌声。有人高喊:“好!演得好!”
萧策低声问:“殿下,要走吗?”
苏清月摇摇头。
戏演完了,演员出来谢幕。班主上台,对着满堂拱手:“这出《惊鸿缘》,是本班耗时半年,遍访故老,精心编排。其中或有出入,但情真意切,还望各位捧场——”
底下有人喊:“班主,这戏里的事,是真的吗?”
班主笑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传奇嘛,图个热闹。”
又有人问:“那长安公主后来怎么样了?真像戏里演的,终身未嫁?”
“这……”班主顿了顿,“公主的事,草民不敢妄议。只听说,她在梅林办学着书,深居简出,是个活菩萨。”
台下议论纷纷。有人说公主痴情,有人说她可怜,还有人说这是乱伦,不该搬上戏台。吵吵嚷嚷的,茶楼里乱成一团。
苏清月起身离开。帷帽遮着脸,没人认出她。
出了茶楼,沿河走。秋日的秦淮河萧索了些,画舫少了,岸边柳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几个孩童在河滩上玩,拍着手唱:
“惊鸿客,停云郎,长安月,照四方——”
童音清脆,在风里飘得很远。
苏清月停下脚步,听着。孩子们继续唱:
“哥哥妹妹,错姻缘,一个死,一个伤——”
林砚脸色一变,要上前制止。苏清月抬手拦住。
孩子们唱完了,嘻嘻哈哈地跑开,去追一只路过的花猫。童谣还在空气里回荡,像水面的涟漪,一圈圈扩散。
“殿下,”萧策低声说,“这些谣传……要不要管管?”
“管什么?”苏清月问。
“管他们胡编乱造,污了您的名声。”
苏清月继续往前走,声音很淡:“他们编的,已经比真的干净多了。”
真的故事里,有算计,有背叛,有血腥,有万箭穿心。有她亲手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有他把毒药递到她嘴边。有他们在知道是兄妹后,还抵死缠绵的那个雨夜——那是戏里绝对不敢演的。
现在传唱的,是一个美化过的、干净的爱情悲剧。兄妹相认是命运捉弄,战场诀别是家国大义,十年等待是痴心不改。多好听,多容易接受。
走到一处书摊前,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正唾沫横飞地向人推销话本:“最新版的《惊鸿客传》,里头有宫里传出来的秘闻!长安公主亲笔题词——”
苏清月走过去,拿起一本。粗糙的纸,劣质的墨,封面上画着两个面目模糊的人影,一个吹箫,一个起舞。翻开第一页,开头就是:“话说那元曜太子,生得貌比潘安,才高八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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