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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停云抱着苏清月冲出太极殿的身影,如同一道撕裂平静夜色的飓风,裹挟着血腥与暴戾,惊散了所有试图上前的人。宫灯的光影在他疾驰的身影上明灭不定,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几欲喷火的凤眸。
他几乎是踹开了陆府的大门,抱着怀中气息微弱的苏清月,一路疾奔回惊鸿阁。府中下人见状,无不骇然失色,纷纷避让,无人敢上前多问一句。
“热水!金疮药!纱布!快!”他将苏清月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安置在床榻上,对着闻讯赶来的侍女和府医厉声喝道,那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能将空气冻结。
惊鸿阁内瞬间乱作一团,却又在陆停云冰冷的目光下,被迫维持着一种诡异的、高效的秩序。热水被迅端来,药箱被打开,府医颤巍巍地上前,想要查看苏清月的伤势。
“出去。”陆停云看也没看府医,目光死死锁在苏清月苍白如纸的脸上,和她背上那柄触目惊心的银剑上。
府医一愣:“世子,这伤口需要……”
“我让你出去!”陆停云猛地转头,那眼神中的暴戾与杀意,让行医数十年的老府医瞬间噤声,冷汗涔涔而下,再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只将最好的金疮药和止血散留在了床边。
侍女们也被他挥手屏退。房门被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陆停云站在床边,看着伏在锦被中、背对着他的苏清月。那柄银剑还插在她的背上,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凌迟着他的神经。她藕荷色的宫装已被鲜血浸透了大半,黏腻地贴在瘦削的背脊上,更显得那伤口狰狞可怖。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骇人的猩红与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他不能再等,多等一刻,她的危险就多一分。
他走到床边,动作极其小心地,用匕割开她伤口周围的衣物,露出那处皮肉翻卷、仍在汩汩冒血的伤处。剑刃入肉极深,几乎透体而出,幸运的是,似乎并未伤及要害脏腑,但失血过多,已然让她濒临极限。
他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落在她肌肤上时,却带着一种与此刻心境截然相反的、近乎笨拙的轻柔。他先是用干净的白布蘸着温水,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擦拭着伤口周围凝固和未凝固的血污。动作很慢,生怕弄疼了她。
然而,昏迷中的苏清月,依旧因为触碰带来的剧痛而微微抽搐了一下,出一声极轻、极弱的呻吟,细若蚊蚋,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陆停云的心口。
他的动作顿住,呼吸也随之滞涩。他看着她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唇瓣,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恐慌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清理完血污,他拿起那瓶上好的金疮药,拔开塞子,将淡黄色的药粉,小心翼翼地、均匀地洒在狰狞的伤口周围。药粉触及皮肉,带来更强烈的刺激,苏清月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额头上渗出更多的冷汗,唇间溢出破碎的、无意识的痛哼。
陆停云的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手稳得像磐石,但眼底翻涌的情绪,却如同即将喷的火山。他迅拿起止血散,覆盖在药粉之上,然后用洁白的纱布,开始一圈一圈地为她包扎。
整个过程,他做得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郑重。他的指尖偶尔会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背部其他完好的肌肤,那触感冰凉而细腻,却让他觉得无比滚烫。
当最后一道纱布被仔细地固定好,他终于处理完了伤口。那柄致命的银剑,被他用特殊的手法取出,扔在一旁的银盘里,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觉自己的后背也已被冷汗浸湿。他坐在床沿,看着趴在床上,因为疼痛和失血而依旧昏迷不醒的苏清月,心头那股暴戾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情绪所取代。
为什么要替他挡?
他不需要任何人替他挡箭。他的命,他自己能挣,也能守。她的介入,打乱了他的节奏,让他欠下了一笔从未想过会欠下的债,一笔关乎性命的债。
这让他感到烦躁,感到……失控。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苍白汗湿的额前,想要拂开那几缕黏在她脸颊的黑,动作却在中途僵住。他看着她毫无防备的、脆弱得如同琉璃般的睡颜,看着她肩上那厚厚的、刺眼的白色纱布,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胸中汹涌澎湃。
有后怕。若那剑偏上一寸,若她反应慢上一瞬,此刻他抱回来的,恐怕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有愤怒。对拓跋烈,对那刺客,也对……眼前这个不知死活、擅自行动的女人。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也无法理解的,细微的悸动与……怜惜。
这种陌生的情感让他感到危险,比面对千军万马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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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心神动荡之际,床榻上的苏清月似乎因为伤口持续的灼痛和失血带来的寒冷,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出一声模糊的、带着哭腔的呓语:“冷……”
陆停云几乎是瞬间回神。他立刻起身,取过另一床柔软的锦被,仔细地盖在她身上,将她裹紧。他又走到炭盆边,将里面的银霜炭拨得更旺一些,让暖意驱散室内的寒意。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床沿,沉默地守着她。
夜色渐深,烛火噼啪。苏清月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惊的游离。剧痛和药物的作用下,她陷入了更深沉的昏睡,偶尔会因为梦境或伤痛而微微蹙眉,但不再出痛苦的呻吟。
陆停云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如同守护着宝藏的恶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了三更的梆子声。
苏清月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似乎想要翻身,却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她闷哼一声,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她感觉额头上传来一阵微凉柔软的触感,像是一片雪花,又像是一滴露水,轻轻落下,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那触感一触即分,快得仿佛是她的错觉。
她费力地想要睁开沉重的眼皮,看清那是什么,但意识如同陷入泥沼,最终只是无意识地蹭了蹭柔软的枕褥,再次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床边,陆停云缓缓直起身,方才俯身落下那一吻的指尖,还残留着她额间肌肤微凉的触感。他看着她重新陷入沉睡的容颜,眼神复杂难辨。
那是一个吻。
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不受控制落下的吻。
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在他心底砸出了深不见底的涟漪。
他站起身,吹熄了多余的烛火,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孤灯,在床边静静燃烧。然后,他转身,走到窗边的软榻旁,和衣躺下。
他没有离开。
窗外,月色清冷,寒星寥落。
惊鸿阁内,只剩下两人清浅交织的呼吸声,以及那无声蔓延的、暧昧而危险的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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