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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里的时间,失去了应有的刻度。唯有陆停云时而沉重、时而急促的呼吸,以及洞外偶尔传来的、分不清是风声还是追兵脚步的窸窣声响,在提醒着苏清月,危险从未远离。
他依旧深陷在高热与昏迷的泥沼中,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凤眸紧闭,长睫因不安而微微颤动。褪去了清醒时的冷冽与算计,此刻的他,竟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俊美。只是那紧锁的眉头,和偶尔从喉间溢出的、压抑着痛苦的闷哼,昭示着他正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苏清月肩下的箭伤依旧阵阵作痛,带着毒素侵蚀特有的麻痹与灼热感,但她此刻的心,却比伤口更冷,更乱。
“月亮……”
那两个字,如同魔咒,在她耳边反复回响。他呼唤时那深入骨髓的眷恋与恐慌,与她心底那个荒谬而惊悚的猜测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撕裂。
她是谁的替身?他精心布局,将她这只“寒鸦”囚于身边,究竟是为了她北朝细作的身份,还是为了她这张可能酷似他心中“月亮”的脸?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腾,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得她几乎窒息。她看着他因自己的照料而略微平稳些的呼吸,看着他即使昏迷仍下意识护在她身侧的手臂,只觉得无比讽刺。
信任?他们之间,何曾有过真正的信任?从一开始,就是谎言堆砌的危楼,每一步都踩在钢丝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苏清月几乎要被肩伤与心头的寒意冻僵,靠在她身侧的陆停云,呼吸忽然变得更为急促起来。他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额上刚被拭去的汗水又密密麻麻地渗了出来,唇色由苍白转为一种不祥的深紫。
是箭毒!他伤口沾染的毒,到底还是作了!而且看起来,比她肩上的更为猛烈!
苏清月心头猛地一沉。她顾不得再去想什么“月亮”,什么替身,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猜疑。她艰难地挪动身体,用未受伤的左手再次探向他的额头,触手一片骇人的滚烫,远之前。
“陆停云!陆停云!”她拍打着他的脸颊,声音因恐惧而紧。
他毫无反应,只是身体痉挛得愈厉害,喉咙里出“嗬嗬”的、濒死般的异响。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把毒逼出来,至少是部分!
苏清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沉重的身体稍稍扶正,让他靠坐在石壁上。然后,她低下头,凑近他左肩那道最深、颜色也最显乌黑的伤口。
冰冷的唇瓣触碰到他滚烫而血腥的皮肤,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凛然。她用力吮吸起来,每吸一口,都迅侧头将混着黑血的毒液吐在一旁的地上。腥咸苦涩的味道瞬间充斥了她的口腔,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一口,两口,三口……
她不知道自己吸出了多少毒血,只感觉自己的嘴唇和舌头也开始麻,头脑阵阵眩晕。但她不敢停,直到看到他伤口处渗出的血液颜色似乎变得鲜红了一些,他喉咙间的异响稍稍平复,她才脱力般地瘫坐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胃里翻江倒海。
也就在这时,或许是这番剧烈的折腾起了作用,陆停云沉重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而茫然的,没有焦距,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阴翳。高烧和余毒让他俊美的面容带着一种易碎的潮红,整个人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最终,落在了瘫坐在他面前、嘴角还残留着一丝黑血、脸色苍白如鬼的苏清月身上。
视线交汇的一刹那,他涣散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
洞内死寂。只有两人粗重不均的呼吸声交错。
苏清月看着他逐渐恢复一丝清明的眼睛,看着他映出自己此刻狼狈模样的瞳孔,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伴随着所有复杂的情绪——被欺瞒的愤怒、被当作替身的不甘、生死边缘的恐惧、以及那丝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骤然崩断!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山洞里显得格外凄凉、刺耳。
笑了几声,她停了下来,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去嘴角的血污,动作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厉。然后,她迎上他虚弱却依旧深邃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声音沙哑,却像淬了冰的刀子:
“陆停云,或者……我该叫你别的什么?”
她顿了顿,眼中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是北朝细作,‘寒鸦’。”
她说出来了。将这个最大的秘密,在这个最不合时宜的时刻,摊开在了他的面前。像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博,又像是一种绝望的解脱。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是震惊?是暴怒?还是……果然如此的嘲讽?
然而,预想中的任何情绪都没有出现。
陆停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因高烧而泛着红血丝的凤眸里,波澜不惊,甚至带着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疲惫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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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因缺水而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出几个极其低弱、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苏清月耳边的字:
“我……知道。”
苏清月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他知道?
他……知道?!
怎么可能?!
他似乎耗尽了力气,缓缓阖上眼皮,呼吸又变得沉重起来,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她高烧下的幻觉。但就在苏清月以为他再次陷入昏迷时,他却又极轻地、断断续续地补充了一句,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艰难挤出:
“从你……跳那支……祭舞开始……我就……知道……”
祭舞!
是了,建康城夜宴,她那曲惊鸿一瞥、决定了她命运的前朝祭舞!
原来,从那一刻起,从他将她带回惊鸿阁,亲手为她戴上那根细金脚链开始,他看的,就不仅仅是罪臣之女苏清月,也不仅仅是一个可能酷似“月亮”的替身,更是北朝精心安置的细作——“寒鸦”!
所有的试探,所有的合作,所有的暧昧与拉扯,都建立在他早已洞悉她底牌的基础之上!
那她这些日子以来的小心翼翼、内心的挣扎、方才生死关头的抉择、以及那些可笑的、关于“替身”的猜疑……又算什么?!
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而她,一直是那个在台上卖力演出,却连对手早已看穿一切都不自知的……小丑?
巨大的冲击让她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炸得粉碎。她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再次陷入昏沉、仿佛脆弱不堪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他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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