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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刘太师府。
是夜,刘太师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孤灯,他逆光而坐,将下二皇子轩辕珩的半边脸笼罩在投下的暗影里。明暗交错间,映得二皇子的眸光时明时灭。
刘太师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青瓷茶碗的盖子,瓷器相碰,出清冷的脆响。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平淡而疏离:“殿下深夜来访,所为何事?老臣年迈,精神早已不济,别耽搁了殿下的要紧事。”
二皇子不疾不徐地开口:“外祖父,若非此事事关至亲,且又牵连甚远,外孙实在不敢深夜叨扰。如今三弟禁足于深宫亦有几日,朝堂之上,人心难免浮动。不知外祖父……如今可有法子救三弟?”
“殿下说笑了,您在养心殿外跪了一日,都未曾救得了三皇子。您怎会以为,凭老臣区区微末之躯,在皇上心中能重过殿下呢?”刘太师浑浊的眼中幽深如潭。
“外祖父,这是放弃三弟了?”
“殿下此言真是折煞老夫了。殿下和三皇子虽说是老臣的外孙,但皆是天皇贵胄,天家血脉贵重无比。老臣区区一个臣子,何来放弃之说?”
“刘家百年清誉,累世簪缨,全族荣辱皆系于朝堂之上。如今观几位舅父,仕途所见,尚无一人能企及外祖父所处之位。而您所仰仗的三弟,如今也已成了庶人。”
二皇子端起一旁的茶盏,执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外祖父,您可甘愿让刘氏百年风骨,止步于此?”
“咔哒”一声轻响,刘太师手中的茶盖扣回了碗上。他抬起眼帘,昏花的老眼里此刻精光矍铄:“殿下今夜,可是专程来提醒老臣……当初押错了宝,下错了注?”
“外孙不敢。”二皇子放下茶盏,随即垂,姿态谦卑,“外孙是来恳请外祖父,可否再下一注?”
他声音里满是惋惜和无奈:“三弟性子,外祖父比外孙更清楚。他孤高自许,昔日外祖父一番美意,他尚且不珍惜。他若真是周全妥帖,又何至于此。”
刘太师面色骤然一沉。此话让他想起了那桩苦心安排的联姻,却因三皇子当众行的那等荒唐之事,最终反让他的嫡孙女屈居侧妃之位。
二皇子继续道:“此番触怒天颜,父皇至今未曾有宽宥之意,其中态度已是分明。外祖父若仍将全族气运尽数系于此,待到大厦倾颓之日,恐为时已晚。”
他收住了话音,留下了一室的寂静。
刘太师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裹着无尽的疲惫:“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百年家族也可能顷刻间灰飞烟灭,老夫只能慎之又慎。”
“外祖父,今日外孙前来,恳求迎娶刘家嫡女为皇子正妃。联姻即是盟约,从此以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日倘若侥幸得承大统,刘家便是天子的母族,表妹便是中宫皇后,母仪天下。”
他迎上刘太师审视的目光,“我母妃如今在宫中举步维艰,在这朝堂之内,刘家是我唯一的后盾。今日刘家若是助我,他日,我必以百年恩荣相报,与外祖父、与刘家共享这万里江山社稷之重。”
刘太师的眼神剧烈闪烁了一下,那里面翻涌着野心与一丝久违的热切,但常年位极人臣的谨慎让他依旧端坐着,苍老的声音响起:“空口无凭。殿下如何让老夫相信,又如何让朝野百官相信,你有此等决心,更有此等……能力?”
二皇子闻言,反而极淡地笑了一下:“外祖父问外孙有何能力……外孙倒想先问外祖父一句:今日之后,刘家,可还有别的路可选?”
刘太师花白的眉梢猛地一颤。
二皇子的声音依旧平静:“三弟已是庶人,东山再起难于登天。东宫之位已定,当年您力推三弟,多次在朝堂上驳太子颜面。且太子身边围着的,多是昔日与刘家不睦的清流与新贵。”
他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外祖父,倘若来日太子荣登大宝,他会如何对待刘家?是会念及您是三朝老臣而宽宏大量,还是……会趁机将刘家百年基业连根拔起?”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刘太师的脸在灯下愈苍老,这是他一直知道,且必须面对的血淋淋的现实。
二皇子见火候已到,语气更显诚恳:“外孙最大的能力,在于清醒。我清醒地知道自己的处境,也清醒地看到刘家的困局。没有刘家鼎力相助,我寸步难行。而刘家若没有一个必定会维护刘家的皇子登位,便有明日的倾覆之祸。”
他目光灼灼,“我不如三弟得宠,不如大哥名正言顺。但我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该争,什么该舍。我更能向您保证,只要刘家不负我,我绝不负刘家。”
他身体前倾,整张脸从刘太师遮挡的阴影之后露了出来,灯火映亮他眼中的笃定:“外孙知道空口无凭。但外祖父可知,前些日子都察院王韬御史弹劾太子门人的那份奏章,证据为何如此确凿,时机为何如此巧合?此事,外孙略尽绵力。外孙并非坐以待毙之人,该动时,亦能一击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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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每一个字仿佛都有千钧之力,沉沉地砸在刘太师的心头。
刘太师的视线落在眼前这个外孙的脸上。这张脸依稀有着女儿一样的轮廓,但眉宇间那暗藏锋芒的野心,却与女儿截然不同,与他前些年所见的那个谨慎乃至有些怯懦的二皇子,更是判若两人。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终于,刘太师缓缓开口,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力量:“殿下,言之有理,刘家百年世家,树大根深,确是不能……坐以待毙,将全族性命前程付诸东流。”
二皇子眼中,那压抑许久的火焰,仿佛骤然被点燃。他即刻起身,然后朝着刘太师的方向,深深地长揖到底。
“孙婿,”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哑,“拜谢外祖父成全!”
刘太师坐在椅中,受了这一礼后,却赶忙在礼毕的瞬间,上前稳稳地托住了二皇子的双臂,将他扶起。
“殿下快快请起,此礼太重,老臣……实不敢当。”
“殿下有此雄心,刘家自当竭力。眼下,正好有个机会,可为殿下添上一份助力。”
二皇子神色一肃,恭敬道:“外祖父请讲。”
“吏部右侍郎,已年迈致仕。”刘太师说得轻描淡写,“而你的二舅刘敏,在通政司参议的位置上,历练也有七八年了。以他的资历足以堪当此任。若他能递补上去,于殿下而言,于刘家而言,许多事情都会方便得多。”
二皇子听罢,脸上并无难色。他略一沉吟,便点头道:“外祖父所言极是,此位置一旦落入东宫之手,于我们便是处处掣肘。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方可。”
刘太师闻言微微颔,眼中亦是赞同之色。夜已深,书房的谈话却还未曾歇…………
而窗外,月色已被一层薄云遮掩,显得凄清而朦胧。这是一条,一旦踏出便无法回头的通往权力巅峰的漫漫长路,它已然在夜色中悄然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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