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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宫里,二人就忙着收拾行李。
清婉把从宝郡王府带回来的风筝仔细地用布包好,放进箱子里,又把那本三哥送的棋谱塞进袖袋,想着到了府上就能请教。
她还找出几件颜色鲜亮的衣裳,都是富察福晋给她做的,说穿得精神些,能让三哥看着欢喜。
淑和则把富察福晋送的绣线和绣谱放进包袱,又挑了几本自己常看的诗集,想着闲时可以和三哥讨教。
她还特意带上了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想着若是三哥府里有宴会,也好穿戴得齐整些。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宫门口的石狮子还浸在晨雾里,像蒙着层薄纱的巨兽,翊郡王府的马车已静静候着。
马车是深蓝色的,车厢上描着暗纹,看着比宝郡王府的低调些,却也透着股沉稳。
清婉和淑和坐上车,车帘被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锦垫,角落里放着个小几,上面摆着两碟点心,是欣嫔特意让准备的。
凌清婉攥着水绿色袄子的衣角,看着车帘上绣的暗纹松鹤——
鹤的翅膀收得紧紧的,不像宝郡王府车帘上那只振翅的彩凤,羽毛都张得舒展。她忽然有点怀念那只凤凰,连带着想起富察福晋笑着说“这风筝配我们清婉”时的暖融融的语气。
“走吧。”淑和轻轻拉了她一把,月白色的旗装在晨露里泛着柔光,像浸了水的玉。她鬓角的碎被晨风吹得微动:
“既来了,总要瞧瞧才是。说不定三哥府里有别的景致呢。”
车夫搭着车凳,梨木的凳面被磨得光滑。
两人踩着上去,车厢里铺着深灰毡垫,比宝郡王府的锦垫硬实些,却也干净,角落里放着个素面瓷瓶,插着两枝干梅,枝桠虬曲,倒有几分清趣。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轱辘声沉闷,像敲在闷鼓上,不像往宝郡王府时,车轮滚过满地海棠花瓣,都带着“沙沙”的轻响,像谁在低声笑。
到了翊郡王府,朱漆大门开了半扇,像只半眯的眼。
管家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领着几个仆役候着,见了她们,躬身行礼,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着什么:
“给两位公主请安。王爷和福晋已在厅里候着了。”
往里走时,清婉忍不住往四周瞟——
府里的路是青石板铺的,缝里长着点青苔,嫩得像刚冒头的芽。
两旁的松柏修得整整齐齐,枝桠都朝着天,像列队的兵卒,透着股板正。
不像宝郡王府,海棠枝能斜斜伸到路中央,花瓣落得人肩头、间都是,走一路像披了件花衣裳。
正厅门口,弘时已立在那里。
他穿件藏青色常服,领口没绣花纹,素净得像块深潭,腰间系着块素玉,玉质温润,却也没什么光泽。
脸上没什么表情,见了她们,只略一点头,吐出两个字:“来了。”
清婉刚要像对弘历那样脆生生喊“三哥”,见他这模样,像被什么噎了一下,把话咽了回去,规规矩矩屈膝行礼:“给三哥请安。”
淑和也跟着行礼,眼角的余光瞥见弘时身后站着两位女眷。
前头那位该是福晋赫舍里·安格,穿件梅花红色的旗装,绣着暗纹缠枝莲,远看像蒙着层雾,头上簪着支赤金扁方,没镶宝石,看着素雅端庄,可瞧着却也比刚大婚时少了点活气。
她脸上堆着笑,嘴角弯得恰到好处,像画上去的,可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暖意,像蒙着层纱,看不透底:
“两位妹妹可算来了,一路颠簸,累着了吧?快进厅里歇歇,暖阁里烧着炭温着茶呢。”
旁边的侧福晋伊尔根觉罗·景兰就直白多了,穿件水红衣裳,颜色鲜亮得像团火,却抿着嘴,嘴角往下撇,眼神扫过她们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冷,像冰碴子。
清婉忽然想起这位侧福晋刚成亲时,嫡福晋带她入宫请安,额娘(皇贵妃)觉得她的性子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便提醒了几句,却没想到被她回来便总念叨,说皇贵妃故意给她难堪。
此刻见了她们这两个“皇贵妃那边的人”,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进了正厅,暖阁里倒烧着炭,铜盆里的炭块红通通的,却不如宝郡王府的暖。宝郡王府的暖阁像裹着层棉絮,这儿的暖像隔着层玻璃,看着有,摸着却不真切。
丫鬟奉上茶,是六安瓜片,叶片舒展着,浮在水里像小船。
清婉端起来抿了一口,味醇却偏苦,像含了口秋露,她悄悄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划了划。
“府里简陋,不比四弟府上热闹,委屈妹妹们了。”赫舍里氏笑着说,手里摩挲着帕子,帕角绣着朵小小的兰草,针脚倒是细密。
凌清婉暗自咋舌,这话说的倒是巧妙,不比四哥府上热闹,怎么的,这是说四哥府上越了规矩还是说皇阿玛与皇额娘亏待了他们?
“嫂嫂说的哪里话,三哥府上清雅得很。”淑和温声道,目光落在墙上挂的一幅墨竹图上,笔力苍劲,竹节分明,该是弘时的手笔,倒有股傲气。
弘时坐在上,端着茶盏没说话,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笃笃”两声,倒像在计时,敲得人心头紧。
凌清婉觉得浑身不自在,像被捆了道松松的绳子,想动又不敢。
她想找些话说,比如问问三哥府里的松柏多少年了,却见伊尔根觉罗氏别过脸,对着窗外出神,睫毛垂着,像在赌气。
赫舍里氏虽笑着,却总在丫鬟添茶时打断话头,说“这水得用山泉水才好”,一时竟冷了场,连炭块烧裂的“噼啪”声都听得格外清。
不多时,管家来报,说府里的侍妾和格格们来请安——
进来的几位都穿着的衣裳都没有什么花纹,梅子青、藤紫、淡蓝、淡桃红,像水墨画里的影子。她们低着头,规规矩矩行了礼,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给两位公主请安。”
便垂着手站着,肩膀都微微耸着,没人敢多言,连呼吸都放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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