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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前的下午,陆文聿要把工作处理干净,他一忙起来,完全顾不上外界,等他从工作中抽离,已经傍晚了。
他合上电脑,从书桌前站起来,回身时,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窗台前学习的迟野身上。
仅剩的夕阳斜斜照在他发顶,黑发被余晖染成浅棕,软软地贴在后颈,衬得他皮肤愈发细腻白嫩。迟野背对着自己,耳朵里插着有线耳机,耳机线荡在胸前,他低着头,右手不停地在写卷子,动作幅度很小,没有一丁点声音,周身尽是安静又专注的气质。
陆文聿浅笑。和我真像啊。
他走近,抬手挑下迟野的耳机,询问道:“休息会儿?”
迟野一抬头,陆文聿一张谦和儒雅的面孔近距离跌入迟野眼中,另一只耳朵里是他温煦醇厚的讲课声——
“……章程规定重大事项需三分之二通过,而甲持股70%,丙、丁分为持股29%和1%,70%刚好卡在三分之二的红线上,如果这时甲想卖掉公司主楼,那持股最少的乙就变得至关重要。多0.5%,少0.5%,这栋楼的命运就会不同,所以少数股权不是装饰,是制衡的艺术。今天你因为瞌睡忽略的小数点,十年后可能就会成为董事会上的惊雷……”
“听什么呢?这么入迷。”陆文聿见他愣神,随口问道。
迟野呼吸一滞。
陆文聿公开的课程很少,这还是疫情期间京大法学院发出来为数不多的线上课程,只不过视频只有内部学生有,这段音频是迟野各种搜索才找到的,其中的每一句话,迟野都听了无数遍,时至今日可以完整背诵。
时光如流水,流淌至今,已经在迟野身上留下太多改不掉的习惯和潜意识,比如和陆文聿共处一室,他还是会听他的授课音频,比如明明真实的陆文聿就站在眼前,他还是觉得抓不住这个人。
“嗯?”陆文聿低头看了眼迟野抓住自己衣摆的手,一愣,“这是?”
迟野猛地回神,烫手般火速松开。
却被陆文聿接住:“别学了,手指都磨破了。”
他一边说,一边瞥了眼迟野刚做完的卷子,几乎没有红笔改正的痕迹,陆文聿有些好奇,向前探身看去,见迟野没有阻拦,便放肆翻看起来,让他意外的是,迟野成绩好得惊人,陆文聿惊喜道:“我原本还在想,要不要腾出时间给你补补课,没想到你成绩这么好,那你真的可以考出去上个好学校!”
迟野滑动椅子,把二人的距离打开,呼吸频率正常后,稳住声线,坦诚道:“我想留在京宁。”
陆文聿说:“为什么?你爸他……”
“他不重要。”迟野摇摇头,“有更重要的人在这里。”
陆文聿停下手里的动作,饶有兴趣地笑问:“其他家人和朋友吗?还是……女朋友?”
“不、不是,都不是。”迟野干巴巴地说。
“嗯?那是谁?”陆文聿靠着桌沿,双手抱胸,动作随意却意外的养眼,“能问吗?”
迟野摸了摸鼻子,他哪敢说实话,视线闪躲的那一秒,陆文聿了然,不再发问。
陆文聿体面、心智足够成熟,所以不会继续好奇他的私事。
多年后的某天,陆文聿猛然想起这日戛然而止的对话,幡然醒悟,他满心悔恨,第一次痛恨自己为人处世的方式。倘若不那么体面,多问两句,迟野就会说出真相,此后种种痛苦的遭遇,陆文聿便能提前为他挡下,病情不会恶化到那种几近无法挽回的地步……
转天手术,陆文聿早早睡下,迟野清醒地躺在沙发床上,听了一夜陆文聿浅浅的呼吸声,翌日早晨,迟野贴身陪着他去测心电图、查ct,医生抽了好几管血,抽到最后,陆文聿胳膊都快麻了,当护士来给陆文聿上留置针的时候,迟野的表情就仿佛那针扎在了自己身上。
明知是小手术,没有任何手术风险,可等在外面的迟野依旧坐立难安,当主治医生走出来时,迟野一步跨了过去,把医生吓了一跳,因为这两天都是迟野来仔细询问医嘱的,医生脸熟他:“等病人麻醉过了,家属就可以推他回病房了,以后一定要注意按时、健康饮食,像他这个岁数,胃的状态不应该这么差,一会儿家属去缴费取药,然后来办公室找我,我告诉你药怎么吃、以及一些术后注意事项。病人看着正经,怎么对自己身体这么不上心,吊儿郎当的。”
听见医生的吐槽,迟野有种把陆文聿薅过来听听的冲动,等医生走远,迟野快步冲进屋内,看见沉陆文聿沉睡的那一刻,紧张了一上午的心终于落地。
迟野始终陪在陆文聿身边,不写卷子,不玩手机,只是认真地注视,等他醒来。或许对于旁人来说很无聊,但于迟野而言,他享受这种时刻。
半小时后,陆文聿蹙着眉,睁开了眼睛,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只感觉自己坐着轮椅,被推回了病房。
脑袋始终胀疼,留置针被敷贴紧紧压在小臂内侧,无间断的刺痛,醒过来时,胃火燎燎地疼,没一会儿额头就渗出了汗珠。
陆文聿皱眉,心里暗骂两声。
到底是低估了这个手术,前前后后要是没有迟野照顾着,指不定有多狼狈。
陆文聿艰难地撑起眼皮。
迟野垂着眼,手里动作很轻地为他擦去额头和鼻尖的汗,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扎了留置针的胳膊放进被子里,然后仔细地为他掖了掖被,说了什么,陆文聿受麻醉的影响,没听清,就见迟野快步出去了,没一会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提着一堆药和单子。
迟野放下东西,整颗心全系在陆文聿身上,瞧见他嘴唇有些干,下一秒就接了杯温水,拿出床头柜放着的棉签,蘸了蘸水,涂在陆文聿唇上,解释道:“医生说了,24小时禁食水,渴了只能这样。”
陆文聿精神好些,看了迟野许久,内心万般感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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