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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阴天里的硝烟（第1页）

办公室的百叶窗只拉了一半，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把窗外的梧桐树影都染成了沉郁的墨色。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反复查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微信。“在去机场的路上，飞东京，勿念”，送时间是早上七点零三分。屏幕早就暗了下去，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红茶特有的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口那股泛上来的酸意。

回复的“一路平安，注意身体，落地报平安”是我删了又改才出去的，那些“你是不是和坤少一起去的”“要去多久”的质问，全都被我死死摁在了输入法的候选框里。肖海洋，你得识时务。我对着手机里的倒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忽然想起昨晚浩然离开时，玄关处他落在鞋架上的领带夹。那是坤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铂金材质，刻着两人名字的字母缩写。

桌上的那本标书已经被我翻得卷了边，从众大药房的招标细则上用红笔标出了密密麻麻的注解。可我现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浩然弯腰吻我时的温度，还有他凑在我耳边说“好好陪陪坤”时的语气。这一切就像一根细针，反复扎着我那点可怜的自尊。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这场争斗，我从一开始就输了。坤少是他的过去，是一起扛过创业初期最难熬日子的战友，是刻在他生命里的印记；而我，不过是他后来捡回家的孤魂，就算拼尽全力证明自己，在“十几年的情分”面前，也轻得像一片羽毛。我想起崔俊熙上次说的“三人行没有赢家”，那时候还嘴硬着不服气。而直到现在我才懂，有些差距从来都不是靠努力就能填补的。

一阵略显杂乱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力道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不用想也知道是路嘉，整个销售部只有她敲门时会控制力度，为的是怕打扰我思考。

“请进。”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顺手拿起笔，假装在标书上圈画着什么，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门被推开一条缝，路嘉探进头来，穿着公司统一的藏蓝色职业装，手里抱着个文件夹，额前的碎被风吹得有点乱。

“肖经理，没打扰您吧？”她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夹轻轻放在我面前，“这是我们整理的最终版备忘录，还有竞品公司最近的动态，您过目一下。”

我翻开文件夹，页就是路嘉手写的“风险预案”，字迹工整，连“投标现场设备故障”这种小概率事件都列了应对措施。尽管这个女人心眼不少，玩过的花样也很多，但自从被老残当面警告过之后，整个人就变得乖巧起来，不仅做事踏实，而且嘴也严。就连唐愚泰这条线也是她给牵的。所以我虽然不太喜欢她，但放在工作上就又是另一回事。

“后天就正式招标了，您看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准备的？”路嘉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看样子是准备随时做记录，“颜彩霞已经把演示ppt改到第五版了，数据图表都核对过三遍，保证没问题。”

我合起备忘录的文件夹，推回给她，手指敲了敲桌面。

“不用再改了，让大家抓紧时间休息，养足精神。后天就是招标会的日子，状态比什么都重要。”这段时间为了从众的单子，整个团队都快熬脱了相，颜彩霞上周甚至在办公室睡了两晚，眼下是该让她们这些人喘口气了。

路嘉点点头，把文件夹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犹豫了几秒还是开口了：“经理，那……要不要跟唐总联系一下？问问他那边有没有什么新消息？毕竟从众是他的老东家，说不定能透点内部信息。”

“千万别！”我几乎是立刻摆手，声音都提高了半度，吓得路嘉手里的笔差点掉在了地上。见此情景，我赶紧放缓了语气。“从众大药房的这次招标搞得特别严，高层专门请了商业安全公司盯着，就是怕有人走后门。唐总监特意跟我交代，招标前千万别联系他，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路嘉只知道我“经她介绍认识唐愚泰”，顶多算“有交情”，可“特意交代”这四个字，暴露了我们之间远“普通交情”的关系。果然，路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笔杆都捏紧了，嘴唇动了动，想问又没好意思问。

我赶紧找补：“上次饭局上他跟我说的，毕竟他现在是从众大药房招标委员会的重要负责人之一，避嫌就显得很重要。”我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烟雾缭绕中，总算掩饰住了脸上的慌乱，“记住，咱们凭实力说话，不用搞那些旁门左道。”

路嘉“哦”了一声，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可那股狐疑的劲儿还是没散。我知道她心里肯定犯嘀咕了，但也没法再多解释。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唐愚泰那边的水有多深，我自己都没摸透，因此不能把路嘉卷进来。而且，我对这个女人始终存着一份戒心，所以也不想让她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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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我抽烟的声音。路嘉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同情，还有点小心翼翼：“经理，那个……薄小宁是不是就这么完了？”

“薄小宁？”我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道，“为什么突然问这话？”

“经理，公司里已经都传开了，说他不仅要被开除，还要在整个医药行业通报批评，以后没人敢用他了。”路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我听hr部门的人说，他家里还有个生病的老母亲，全靠他一个人撑着……”

我冷冷地哼了一声，随手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子溅起，又慢慢熄灭。此刻，我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因而说话的语气也变得严肃且不好听起来。

“这事不怪别人，要怪就怪他自己。”我的声音愈地阴冷，不是针对路嘉，是针对我自己。我明明知道薄小宁是被坤少专门推到前台的替罪羊，但我却无法就此揭穿。不但如此，甚至在别人眼里，我还是这场斗法的所谓受益者。

“既然想吃咸鱼，就别嫌口干。”我拿起桌上的茶杯，又喝了一口已经有点凉掉的红茶，苦涩的味道让我顿时清醒了几分，“他要是不偷偷摸摸进我的办公室，想着撬开保险箱偷东西，那就没有现在的这一切麻烦。人啊，说到底都是自己作的。”

路嘉沉默了，手指在笔记本上画着圈，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可是……公司里都在传，说薄小宁是您和韩总经理斗法的牺牲品。还说……还说你们大人物争权夺利，把小人物当棋子，太不应该了。”

“谁传的？”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连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我知道公司里有闲话，却没想到传得这么难听。“斗法”“牺牲品”，这些词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把我那点“凭实力上位”的骄傲，戳得千疮百孔。

路嘉被我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连连摆手：“经理，您别生气，其实我不知道是谁传的。我就是听他们聊天时提了一嘴，具体是谁说的，我真不清楚！”她的脸都白了，手里的笔记本都快掉了，“经理，我不是故意要气您的，我就是……就是觉得薄小宁有点可怜，想问问您能不能……”

“不能。”我打断她的话，声音里带着点疲惫。要是平时，我肯定会顺着这条线查下去，看看是谁在背后嚼舌根，可现在我没那个力气了。浩然飞去了东京，坤少暂时还不肯回来就职，这时候查这件事，只会让矛盾更激化，甚至可能影响后天的招标。更何况，那些传言……基本是真的。

我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些：“行了，我知道了。这事不用再提了，你让大家都把心思放在招标上，别瞎打听这些乱七八糟的。”

路嘉看我脸色不好，也不敢再多说，赶紧拿起文件夹和笔记本。

“那……经理，我先出去了，有什么事您再叫我。”她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都比平时快了许多，走到门口时还差点撞到门框上，慌乱地扶了一下才站稳，接着逃也似地离开了我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路嘉刚才的话。“大人物争权夺利，把小人物当棋子”。我想起薄小宁之前帮过我的种种，想起他被抓当晚向我求情的样子，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在这场博弈里，我自己都是个身不由己的棋子，又怎么能救得了别人？浩然总说现实是很残酷的，那时候还觉得委屈，现在才懂，他说的残酷，从来都不是针对我一个人。商场上，从来都是弱肉强食，没有谁是真正的无辜者。

我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点开和浩然的聊天框。上次聊天还停留在早上的回复，他没有再回我。这个男人现在飞去了东京，去陪那个左膀右臂了。我甚至能想象出他们在东京的样子——一起去浅草寺祈福，一起去吃怀石料理，晚上住在一起，像以前一样亲密。那些我渴望的陪伴，他都给了另一个人。

心口的酸意越来越浓，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我赶紧别过脸，看向窗外的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乱晃，像极了我此刻乱七八糟的心情。我想起坤少曾经说过的“别把感情掺进工作”，可我怎么能做到呢？我的工作，我的生活，甚至我的尊严，都和那个叫梁浩然的男人紧紧绑在了一起。

我拿起桌上的标书，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从众的单子必须拿下，这是我在大华立足的底气，是我证明自己不是花瓶的唯一机会。就算浩然不在身边，就算坤少在公司里处处给我使绊子，我也必须得赢才行。只有赢了这场招标，我才能在这个公司里站稳脚跟，才能有资格和坤少平起平坐，才能……让浩然看到我的价值。

我翻开标书，一行一行地看着，可脑子里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我想起浩然第一次带我去见他在圈子里的朋友们，他站在我身边，说“这是我的人，肖海洋”；想起他在我加班到深夜时，专门给我点了外卖，还打电话说“别太累了，身体要紧”；想起他在我生病时，守在我床边的样子，说“有我在，别怕”。那些温柔的瞬间，像星星一样散落在记忆里，却又像泡沫一样，一触就破。

忽然，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就此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愣了一下，拿起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陈佳灿。我心里一紧，赶紧按下了接听键，同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喂，佳灿，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没有传来陈佳灿的声音，反而传来一个有点熟悉的男声，带着点少年气的沙哑，还有点小心翼翼：“哥，我是杜飞。你现在有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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