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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拉娜不大优雅地横她一眼,嗔道:“我看‘生得又好’才是紧要的。”
娜仁笑眯眯点头,全然不带羞涩:“果然知我者佛拉娜也。”
唉。
佛拉娜闻言轻轻一叹,再看一样恭敬垂手立在炕边,眉目含笑,全然看不出半分变化的琼枝,心道:这一窝主仆啊!
“你可让我怎么是好呢。”佛拉娜摇摇头,鬓边的绫堆宫花轻晃,米粒大小的珍珠串的花芯儿透出淡淡的玲珑清雅,并不
过分奢华,很衬她小家碧玉般的温柔容颜。
娜仁手拄着下巴看她,脸上的笑让人看着就觉得暖洋洋的,道:“常言道:灯下看美人儿——”
“快打住吧!”佛拉娜轻轻一推她,也没多大力气,口吻中也没有多少的责怪,更像是娇嗔一句。
康熙的伤势看着唬人,却不险,加上他正是恢复得快的年纪,又有太医们使出浑身解数,他那伤势好得极快,只是因伤重,内里不好养,如今还在床上躺着。
京中如何不知,左右南苑这边还算清静,想来宫中有太皇太后坐镇,并不会出什么乱子。
转眼十月已快过了,乌嬷嬷张罗着把殿里重重寝枕迎手靠背的垫子套都换成薄绒的,又换了厚厚的棉被,宫里送来的冬衣一早熨洗妥帖,就等天儿一冷,便把娜仁层层裹住,免受寒风侵袭。
许是老天爷也知道能下雨的天不多了,大雨一场一场,赶趟一样地下,三四日下了五六场雨,场场带着黑云压城之势,偶还带着些指头大的冰雹子,冷得吓人。
娜仁后半夜听外头狂风呼啸,又仿佛有什么东西打在屋檐房顶上的声,便知道这又是下雹子了。
寒气从脚底往上涌,她不由揽了揽身上杏红绵纱被,就着躺着的姿势吐息着,身上渐渐有了些暖意。
忽然有人把松绿双绣草虫花卉的床帐子一掀,有个暖洋洋的东西从被窝外被塞到她脚底,娜仁不用想就知道是琼
枝,迷迷糊糊地裹着被子往旁边拱了拱,手伸出被窝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榻上冷,上来睡。”
依稀有人给她掖了掖被子,半梦半醒间,对那些细微的动静就极为敏感,娜仁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没一会儿,琼枝贴在她耳边道:“快睡吧,三更了,还能再眯一会儿。外头下雹子了,殿里才冷,明儿把这床帐子也换了薄绒的,便暖和了。”
娜仁哼哼哈哈地答应着,裹着被子又往琼枝那边蹭了蹭,脑袋在褥子上拱了两下,睡过去了。她打小就这坏毛病,夏天不喜欢有人守夜,到了冬天身边有人就睡得安稳,琼枝都习惯了,没一会儿听她呼吸匀称了,才放下了心,无声轻笑着摇头。
第二日一早起来,出了被窝便觉凉意扑身袭来,乌嬷嬷快手快脚将一件银鼠褂襕披在她身上,岂蕙先点了一盏浓浓热热的香煎陈皮桂姜蜜枣茶来,乌嬷嬷盯着她饮尽了,方嘀咕道:“这南苑好几年没住人了,往年也少有在这过冬的,前儿一早我嘱人去看,地龙的烟道都塌了,也不像宫里还有个炕床。这北边冬天这样冷,只靠那几个火盆子能做什么?”
“嬷嬷,皇上也快能走动了,届时咱们自然就回宫了,在这也没几日好住的,且忍耐忍耐。”娜仁笑道:“我这里还无妨,到底我年轻体健,倒是嬷嬷您,万万在屋里添个炭盆,被着了凉,也要记着
留个窗缝透气,不然炭气熏人也不好。”
乌嬷嬷点着头,眼角眉梢都是熨帖:“好好好,老奴记住了。您快坐下,今儿皇后不在皇上跟前侍疾,您好歹得去点个卯不是?”
“您这话说的,倒真像应付交差了。”娜仁忍着笑在妆台前坐下,由豆蔻手脚利落地在她脑后梳了个盘辫,又簪上一支猫眼蜻蜓掩鬓簪,七挂米珠串的薄金流苏垂在鬓边,首饰虽然简单,却绝不朴素。
衬衣氅衣层层叠叠的,氅衣之外又添了一件灰鼠紧身,水绿缎面上绣着玉兰栀子等素雅花卉,灰鼠毛滚边,领口一圈绒毛簇着白皙的颈子,压襟一串南红玛瑙珠,珠子上都用赤金薄薄包了一层,镂空錾着莲花纹,浓艳压着淡雅,搭配相宜,愈发衬得气质沉静如水、端华出挑。
“可真是人模人样的。”大块黄铜磨出的等身镜前,娜仁美滋滋地欣赏自己的美丽打扮一番,傲然地抬起了下巴。
“咳咳咳——”捧着点心盒子进来的星璇听到她这话呛得一串咳嗽,琼枝也满是嗔怪地拍了拍她:“您可仔细着吧!”
皇后殿比之别处倒也没多出什么大气恢宏来,只是殿中比别处阔朗些,格局留出了嫔妃请安起坐之处,这也是当年太后还是皇后时陪先帝临南苑的居所。
不过因为某些历史遗留问题,皇后殿离皇帝的寝殿略远,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倒是苦了皇后,她等闲不爱
开口做那些‘出格’的事儿,一直住在这一处宫殿中,每每为康熙侍疾,两处奔波,很是心累。
今儿康熙召了两位大儒讲学,皇后空出来,才有心思好生见一见她这一群异父异母的姐妹们。
“前儿过了大雪,转眼已是仲冬,诸位妹妹要多加仔细自己的身子,别受了风寒。皇庄上送来些朱橘蜜柚等时令水果,本宫都命人装好了,稍后诸位妹妹自带回去吧,多吃些果子,养肌肤。”皇后在罗汉床上款款落座,笑道。
娜仁与昭妃分据她下首一左一右,闻皇后所言,笑道:“果子也寻常,不过皇庄上的芋头味比别处都好,无论蒸煮或是制点心,都是难得的。”
“慧妃在吃上有讲究,你说的定然差不了。”皇后一扬脸,“九儿,记住了吗?回头吩咐膳房预备,本宫也尝尝。”
九儿笑盈盈一欠身,答应着。
纳喇氏是个性情随和之人,与皇后相处不错,此时也不算拘束,笑道:“昨儿夜里好大一场雹子,惊得我后半夜都没怎么睡,好在一早儿停了,不然连来见娘娘都是难的。”
皇后闻言叹道:“可不是吗,好在这个时节,地里的庄稼都收成了,百姓在家里猫冬,也不怕这雹子。”
“天灾伤人和,庄稼虽是紧要,更怕压塌了房屋,乃至灾情。”昭妃素来寡言,今儿倒是难得开口,一语中的,娜仁不由抬头看她,见她端坐在紫檀交椅上,
眉眼之间仍然淡淡的,却难得透出几分悲天悯人来。
她此言一出,殿内一时岑寂。还是娜仁开口打破场面,“那也不是咱们现在应该考虑的,若真出了灾情,咱们自然是能尽一份心就尽一份心,但此时还没有消息传出来,担心是有的,若是担心过度,岂不是杞人忧天了?”
昭妃微微一怔,复轻笑着点头:“此言有理。”
气氛渐渐和缓过来,皇后笑道:“前儿与皇上说,这眼看要冬至了,若是在南苑行宫里过,又是个什么章程。可皇上说,太医这几日均回他伤势养得不错,若是不出意外,五七日内咱们便可回宫了。这天儿冷了,南苑里的日子到底难熬。”
“那可是好事儿,天儿冷了,老祖宗按年有一场病,在南苑里待着,我也安不下心,倒是回去的好。”娜仁微微松了口气,皇后又道:“宫里来人报的,老祖宗身子倒仍康健,只奇绶阿哥……唉,到底咱们不在宫里,有些事儿只听人传,不能眼见,不过听来人说,太医回怕是过不了冬月了。”
娜仁摇头叹道:“太福晋不知又要怎么伤心呢。”
“这个天儿,说这些话,平白让人心灰。”李氏四下里看看,笑着开口:“今儿怎么不见月知在娘娘跟前服侍?添炭的那个小宫女儿倒是眼生。”
皇后一笑,道:“你们还不知道呢吧,前儿月知去御前侍奉了,如今在皇上寝殿里专管侍
奉皇上汤药,我这一个是行宫里本来侍奉的,我见她性子好、做事干脆,便提拔上来,顶了月知的缺。”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心思各异,娜仁心中感慨:最难消受美人恩呐,不过如果给她是康熙,她也一定笑纳,决不抱怨。
不过看着皇后谈笑风生毫无别扭的样子,她心中百感交集,最后只道:“倒是皇上有福了。”
佛拉娜就在她身边坐,此时神情微微愣怔,透出几分寂寥来,好一会儿才笑道:“想来是咱们这儿又要添姐姐妹妹的了。”
见她魂不守舍的模样,皇后神情略为复杂,摇摇头,轻笑着道:“还没准儿呢,怎么也得回了宫再说吧。如今她在御前,因是我见她做事细致妥帖,才放心她。日后如何,只凭看她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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