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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女儿的看爹是位雅客,当爹的看女儿却不是一朵娇花,燕曜像是见了鬼,只觉得秋风乱舞,一股冷气袭到背上,登时毛皆竖,打了个寒颤。
他咽下一口唾沫,不应这一声爹。
屋里“呜呜”地哭着,仆妇劝解个不停,屋外却是一阵难言的寂静,留芳见状,只得咳嗽一声,进去请示燕夫人:“夫人,我把二姑娘领进来了,如何安置?”
燕夫人止住眼泪,“哞”一声又叫开了:“东边园子里空着那么多屋子不去安顿,来问我住哪里,住我头上!把家里的都挪出去,让她来住!”
劝说的人低声下气:“可那园子是做宴请用的……”
“宴他娘的请!也不用另拨人去伺候,你领着来的,还是你伺候!”
劝的人锲而不舍:“留芳还理着茶水”
“滚!”
留芳灰头土脸出来,看到燕曜还失魂落魄站在原地,“啊”的一拍脑袋:“老太爷请老爷去外书房议事呢。”
燕曜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提起衣摆就下石阶,走到阶下,回头看一眼琢云——琢云正拖着湿漉漉的、疲惫不堪的、瘦骨嶙峋的身躯前行,唯有影子巨大无比,投下暗影,一点点吞噬回廊。
琢云经窝角廊的小门转进园子,两只大杜鹃展翅而起,落往别枝,震荡下无数水滴,虫声嘁嘁喳喳,响成一片。
从抄手游廊走到三开间正房前,留芳推开门,先进去点亮油灯,让守园子的婆子铺天盖地地收拾,把不多的几样家具擦的光,擦干净浴盆,先抬进来大半桶井水:“二姑娘,我去厨房要热水。”
“不用,都出去。”琢云手按在门上,声音不大,听起来很平和。
她的恶,并不是待人苛刻,而是不规矩、不受控,有欲望、有野心,隐藏在灵魂里,轻易不让人看见。
留芳被她的姿态逼迫着往外走:“矮橱里有女客备用的衣裳,姑娘拿出来试试合不合身,我叫留芳,姑娘有事就叫我。”
“知道了。”
她们一走,琢云两只眼睛就开始到处看。
四方桌上还有水迹,正中间倒扣着一套青白釉茶盏,对面是落地红纱灯,花几上花瓶空空如也,树根香几上香炉冰冷,香盒里有几片香片,已经干裂。
西间是纸帐床榻,后面有红漆马桶。
东间用屏风隔成两半,前面一半是琴桌条案,后面一半是浴桶,窗子皆被树荫遮挡,显得不明朗。
不是敞亮地方,但她高兴。
她有屋子了,她可以关上门,关上窗,清清静静地睡一宿,打开门,打开窗,把园子里的花摘下来,插到瓶子里,在四方桌边写字,在外面练武。
她走到东间屏风后,把小刀子安置在伸手就能够的着的地方,脱的光溜溜,两手扶着浴桶,脸埋进去,“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水是她跟着去打上来的,能喝,无毒。
喝过水,她抬起脑袋,抹去脸上水珠,跨进浴桶,避开伤口将自己洗刷干净,裹着抹胸,套上裙子,趿拉着一双小绣花鞋。
她重新结好小刀子上的提梁绳,束好刀刃,插挂在腰带上,把长衫搭在臂弯里,四面八方地搜罗,找出一个装针线的笸箩,从中掏出一把剪刀,又从一橱香膏里翻出一瓶治外伤的陈旧太乙膏,走到四方桌边坐下:“留芳,拿一碗花椒水来,没有就拿盐水。”
“是。”留芳清脆答应一声,揣着一肚子疑惑去大厨房,要出一盏花椒水,推门回来时,琢云正在油灯上烧剪刀。
她走近后看到琢云肩上伤口,顿时心惊肉跳,险些把一盏花椒水跌在地上。
琢云放下剪刀,接住茶盏,稳稳放在桌上:“先倒花椒水清洗,再把死肉剪掉,最后抹太乙膏。”
她一手举起油灯,一手捏紧刀,等留芳动作。
杀机往往就在一瞬——她不放心任何人,对着手无寸铁的留芳,也时刻防备。
留芳手脚软,不敢看伤口,又忍不住看——伤口外层白、肿胀,死肉翻起来,撒的药粉被雨水、脏布条沾染的不干不净,已经到了不得不清理的地步。
“二姑娘,这得请大夫,”她原本一张脸就长的贞洁,额头生的格外高,此时一急,更显得九烈三贞,“我我做不来。”
“做不来杀掉你。”琢云平心静气回答。
“啊?”留芳骇然,颤颤巍巍端起茶盏,一咬牙、一狠心,闭上眼睛一倒,一盏花椒水直泼上琢云肩头。
琢云没吭声,只是火光一颤,灯油在盏中晃动了一下。
留芳额头上滚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她放下茶盏,哆嗦着拿起剪刀,在琢云的刀光下硬着头皮把剪刀抵在伤处。
“快点。”琢云催促。
“是、是。”留芳心神俱失,仿佛灵魂已经被杀死,茫茫然拿出剪花样子的手艺,修剪烂肉,最后竟也把伤口包扎好了。
她活过来,擦去额头、脖颈上的汗,后知后觉现琢云已经半晌没有出声,不由侧头望,就见琢云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放下油灯,慢慢弓起背部,把刀插回腰间,等待疼痛余韵消散。
留芳见了,心头不由一酸,拿起赤色长衫帮她穿上。
长衫捉襟见肘,紧紧绷在她身上,她低头闻闻自己,腐尸气已经深入骨髓,一时三刻不能消散:“带我去祠堂。”
“啊是。”
子时已过大半,月亮细长黯淡,照的周遭云层如同破布。
祠堂在府门正后方。
琢云从园子后门出去,走过一排银杏树,暴雨打落未黄的银杏果,被踩破的果子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
祠堂廊下整齐点着白纱灯笼,照起来却不是很亮,须弥座上坐兽晦暗,踏跺上两排檐柱,黑漆大门深藏其后。
琢云走上石阶,经过檐柱,陈管事和三个小厮一起守在门前,见琢云前来,陈管事低声命小厮守好门,亲自上门开门:“留芳不能进,二姑娘稍候,我这就禀告老太爷。”
二姑娘没有稍候的雅量,提脚就往里走,陈管事不敢阻拦,只能走到琢云前面,大步流星过天井去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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