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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南风,是一株向着阳光全力舒展的植物,深信每一滴努力的雨露都会在生命里催开花朵。她有着未经世事的清澈眼眸,对世界怀揣着近乎天真的热望,心底还藏着年轻特有的、略带棱角的骄傲。那时的她,笃信人生如同严密的数学公式,每一分耕耘都必然对应着一分收获,世界的运行自有其清晰公正的轨迹。
大学刚毕业的夏天,她选择在父母暂居的h城落脚。二十四岁的年纪,恰是满腔理想亟待落地的时节。母亲在一家熟识的药房里打理中药柜台,父亲则负责西药区,一家四口便蜗居在药房后隔出的狭窄空间里。那地方逼仄得如同一枚黯淡的匣子,只有厨房上方开着一方小窗,能漏进些许天光,三间用作卧室的隔间即便在白昼也需点亮昏黄的灯。
药房坐落在h城一条鱼龙混杂的街道。整条街挤满了各色霓虹闪烁的小旅馆,暧昧的光影在夜幕下流淌。地下一层的廉价客房,栖息着一些容貌出众却眼神飘忽的少男少女,他们如同夜行动物,在城市的阴影里昼伏夜出,过着与阳光背离的生活。
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房,像一扇窥见城市暗夜的窗。凌晨时分,尖锐的门铃常常刺破沉寂——来买药的往往不是寻常病患,而是形色各异的男人,带着疲惫、焦躁或麻木的神情,购买那些难以启齿的药物。
最让南风心头萦绕不去的,是那些妆容厚重、衣着单薄的女孩。她们大多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却已学会用浓重的眼线与猩红的唇膏,将稚嫩的面容涂抹成一张张模糊的面具。她们带着满不在乎的、甚至略显挑衅的神态,来购买最廉价的验孕试纸。昏黄灯光下,那些被劣质脂粉覆盖的脸庞,透出一种与青春背道而驰的、过早来临的沧桑与倦怠。
“妈,”南风终于在某次这样的造访后,轻声问正在分拣枸杞的母亲,“她们……明明都生得好看,为什么不能找份正经的工作呢?”她的声音里除了困惑,更藏着对另一种截然不同人生轨迹的隐隐不安。药房昏黄的光晕里,母亲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片复杂的阴翳。她将称好的黄芪仔细包进泛黄的牛皮纸,纸张出沙沙的轻响,她的声音像浸透了药汁般沉缓而苦涩:
“这些孩子啊,各有各的不得已,却也各有各的……可恨之处。”她系好纸包,手指因常年劳作而显得粗糙,“许多是从更远的山里、乡下出来,书没读多少,家里境况也难。像无根的浮萍漂到这城里,吃不了流水线上重复枯燥的苦,又羡慕那看起来光鲜又快钱的生活,一步踏错,便难回头了。”
“‘下道’?”南风抬起清澈的眼睛,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你外婆常说,做人啊,宁死不能‘下道’。”母亲转身拉开沉重的樟木药柜,一股混合的草木辛香弥漫开来,“就是说,再难再苦,做人的底线不能破。有些东西卖出去了,就再也赎不回来了,连魂儿都要赔进去的。”
某个闷热得连蝉鸣都显得无力的午后,药房来了一个蜷缩着身子的女孩。南风正临时照看着收银台,毕业待业的闲暇里,她帮忙打理些琐事。
“我肚子疼……”女孩的声音虚浮如缕,脸色惨白得吓人。
母亲放下手中的药臼:“多大了?”
“十四。”
“流产过?”
“嗯。”
“手术还是吃药?”
“吃药……流的。”
“不止一次了吧?”
“第二次了。”女孩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母亲沉默了片刻,药柜的玻璃模糊地映出她紧蹙的眉头:“才十四岁……该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身子这样折腾,将来要吃苦头的。”
“医院……贵。”女孩的目光落在柜台斑驳的漆面上。
“你平时……挣的钱呢?”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颤抖。
女孩忽然抬起了头。南风这才看清她那双被粗糙眼线勾勒的眼睛——里面没有少女应有的光彩,只有两潭深不见底、近乎空洞的死水。药房里浮动的微尘在光线中起舞,那杆用来称药的小小铜秤静静地搁在一旁,仿佛在无声地衡量着命运加诸于人的、难以承受之轻。
“挣来的钱……老板要抽走大部分。剩下的,刚够吃饭和租房。”女孩扶着柜台边缘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着,“给我开点止痛药就行,便宜的。”
母亲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转身配药。药杵撞击着石臼底部,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在狭小空间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是敲打在人的心上。南风望着女孩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背影,踉跄着融入门外炽白刺眼的阳光里,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闷得慌。
“妈,”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涩,“我好像……忽然有点明白鲁迅先生那句话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母亲将包好的药轻轻放在柜台上,目光抬起,落在女儿年轻而充满困惑的脸上。那目光里有深沉的怜惜,也有历经世事的沧桑。“丫头,”她伸出手,温暖而粗糙的手掌覆上南风的手背,“记住,人活一世,最要紧的就是爱惜自己的羽毛。干干净净地来,也要尽力干干净净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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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啦!”南风努力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仿佛要驱散周遭沉郁的空气。窗外北方的阳光透过玻璃,折射出斑斓的光斑,跳跃在她青春饱满、毫无阴霾的脸颊上,“明天我要去面试!公司离这儿不远,就六站路。祝我好运吧!”
第二天清晨,南风特意换上了最挺括洁白的一件衬衫,头梳得光洁服帖,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她对着药柜玻璃的反光仔细整理衣领时,母亲在身后悄悄对擦拭显微镜的父亲低语:“瞧这丫头,精神抖擞的,像是真要出征去征服她的世界了。”
父亲从镜片上抬起头,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这性子随你,到八十岁怕也存着这份心气儿。”
然而现实的棱角很快显现。几次面试碰壁后,南风挤在公交车拥挤的人潮里,望着窗外飞倒退的、千篇一律的城市街景,暗自决定:过了年,就去更大的天地闯荡。h城留给她的记忆,并非大都市的繁华幻影,而是折叠在霓虹灯下的、沉重而真实的人生断面。
除夕那天,药房门口新贴的春联红得灼眼。南风帮着清点年末的库存,听见父母在窄小的隔间里,低声商量着来年的去向。为了供养她和妹妹南雨完成学业,父母如同迁徙的候鸟,辗转于各个城市之间,这家二十四小时亮灯的药房,不过是又一个临时栖身的枝头。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南风在日记本上写下这句诗时,窗外街道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与哭喊。一个手腕淌着血的女孩被人匆忙背进隔壁的旅店,她的同伴冲进药房,急促地买走了纱布和止血药。这是南风在这半年里,目睹的第五起类似事件。生活在某些逼仄角落的人们,有时似乎比旁人更轻易地交付出疼痛,甚至生命,仿佛那是一种可供挥霍的、最后的廉价资本。
新年过后,南风二十五岁了。妹妹南雨专科毕业,顺利进入了舅舅工作多年的公司。父母漂泊半生,终于决定叶落归根,返回牵挂已久的故乡。而南风,则独自背着行囊,南下前往d城,在一所职业中专,做起了一名普通的语文老师。
薪水并不丰厚,但日子仿佛突然被拧慢了条。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响起上课铃,下午四点放学后的校园归于宁静,午间有两小时完整的闲暇可以翻阅心爱的书籍。周末,她常常只带着一本书,在教师宿舍窄小的阳台上,一坐就是整个下午,任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那些曾经在奔波与压抑中显得奢侈的宁静时光,如今成了触手可及的日常。只是偶尔,当她在灯下批改学生作文直至夜深,抬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时,记忆中仍会倏然浮现药房里那些浓妆掩盖下的年轻面孔,以及母亲那句沉甸甸的、关乎一生重量的嘱托:
“要爱惜自己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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