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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三台星官用心真深,他们主管天阶,还想到要在其上动手脚。”易情冷笑,道,“走一步要耗几百年又何妨?万余年的苦痛都捱过来了,也不差这百年。”
&esp;&esp;说着,他抬腿便要迈上天磴,祝阴慌忙牵住了他的手,却不是阻拦,而是沉静地道,“咱们一起走。”
&esp;&esp;他们十指交握,鼓足勇气,再踏一步,这一步格外漫长,他们犹如被定身术慑住的妖邪,眼睁睁地看着开春入夏,秋冬交流,如此反复几轮,方才落定一步。这一步踩下,他们终于能开口说话。易情喘着气,声音嘶哑:“这一步用了多久?”
&esp;&esp;祝阴冷汗涔涔,道:
&esp;&esp;“九年。”
&esp;&esp;一阵寒颤如闪电自脚底涌起,直击天灵盖。走一步天阶用了九年,可谁知下一步要花多少年?是千年,还是他们的一整世?突然间,他们簌簌发抖,恐惧之情像一阵秋风,吹动他们的身体。
&esp;&esp;不知过了许久,祝阴忽觉掌心一紧,易情攥紧了他的手。
&esp;&esp;“走罢。”易情神色坚毅。
&esp;&esp;两人重振旗鼓,再上天磴,这回不论消磨了多少光阴,他们皆未再回头。短短的数百级天磴,他们却似走过了期颐之岁。物换星移,数度春秋,四时之景轮番在眼前上演,而他们咬牙迈步,如两座碑石直立于天磴上。
&esp;&esp;在那漫长的跋涉中,易情的心不免生出躁意,然而天穿道长的话又似会时时在耳旁响起:“跬步而积,戒骄戒躁。去心垢染,行即清净,这便是行道之人应守之规了。”当他想起天穿道长,想起她那雪肤琼肌、清丽绝俗的面容,便似吃了定心丸一样心境平宁。就这样,他将心房扫净,只一意要上天磴。
&esp;&esp;向阳高原上,一朵长寿花儿生了芽,抽出绿叶。此时易情和祝阴正着天磴上迈出一步。朽月到了,玉露降临,凋伤草木。黄金似的花儿独立疏篱,傲邈秋霜,直到辜月落下最后一片花瓣,天磴上的两人才落了步。
&esp;&esp;迈出第四步时,官家恰命八十位匠师铸一剑作国宝,令那剑需锐不可当,务必可胜万仞龙渊。匠师将铜锡铅调治停当,置入坩埚熔炼,待青气升腾,浇注入剑范,淬火成纹,砺工再慢慢儿将其琢磨修削。五年后,此剑终于砺成。剑虽瘦薄,势却崚嶒,旋焊纹如怒盛鲜花,绽放于刃上。进献的那一日,官家龙颜大悦,赐名“花折剑”,而也正是在那一日,重霄之上,跋涉的两人方才能迈过一级天磴。
&esp;&esp;第五步迈出,凡世里有一个小娃娃呱呱坠地。娘亲在炕上烧热了白沙,把他放上去,将他一把屎一把尿地带大。他手脚勤快,渐出落成了一个壮小伙儿,与村中的木匠学了一手做十页瓦的本事,专给人打寿棺,几十年过去,他渐渐老迈,却也收了不少弟子。这一日,他接到了一个天坛山上出殡的活儿,方吩咐徒弟去办,两脚便像缺了骨头似的,身子委顿在地。他知自己大限将至,爬进一旁的寿枋里,规规矩矩地叠着两手,安心地道:“我去也!”说罢,便断气了。他命绝的那一刻,易情和祝阴方才在第五级天磴上落下一足。
&esp;&esp;云海之上,两人一步又一步地向前。此时上天磴已并非纯粹的肉体上的酷刑,更多的却是精神上的折磨。
&esp;&esp;不知走了许久,漫长得似是过了千百年,他们方才走过那一段日晷铺设的天磴。此时两人皆面色苍白,冷汗涔涔,对视良久,无言以对。
&esp;&esp;“终是走过来了!”祝阴感慨道。易情点头,忽而扑上前,紧紧拥住他,心中充盈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esp;&esp;他咬牙道,“对,我们走过来了。而且以后也要一起走下去!”
&esp;&esp;祝阴轻拍着易情的肩,不知觉间泪流满面。他想到了万余年前那个独自攀越重天的孤寂身影,这样可怖的路途,神君大人曾只身走过一回么?
&esp;&esp;忽然间,他感到一阵寒意。那寒意突如其来,像蜘蛛般爬上背心。祝阴悄悄伸出手,指尖旋起一阵流风,然而那风势比以往消弱了许多。是供养着他们的香火断绝了么?
&esp;&esp;祝阴浑身一颤,向天磴下望去,放出一抹流风向人世探寻。
&esp;&esp;他们在天磴上消磨了数百上千年,人间景色已然大改。云片分拨,只见凡世山翠如滴,水澄似净。
&esp;&esp;而天坛山上蓊蓊郁郁,却已不见了无为观的踪影。
&esp;&esp;穰岁不祈仙
&esp;&esp;人间,黎阳镇。
&esp;&esp;上元节到了,刨柴灯、鱼鳞灯、针口灯一盏盏在街口升起,连缀成一片星河月海。灯光映亮了槐树底下矗着的一座石像,那石像雕的是个攀云弄月的俊秀少年,交领鹤衣,宽袖飘逸。密密麻麻的香杆插在石像前,如一丛丛野草。黎阳人皆知这神像雕的是文易情。此人曾在荥州铸得神迹,得万民景仰。镇民时常在这神像前叩首,如今算来,已有百年。
&esp;&esp;几串儿炮仗响起,人潮喧腾如沸,街巷里热火朝天。然而引人注目的却不是那硕大无朋的车灯,而是从天坛山上流下来的一道光带。人群惊奇地抬首,却见无数纸片小人抬着一盏盏祈天灯从山上下来。出场方式令人瞩目,然而那祈天灯却朴实无华,皆是扎了竹篾架子、糊了纸的大灯,在灯市中随处可见。
&esp;&esp;光带的首端走着一个鹤氅少年,清俊逸群,却神色懒倦。那少年在街中最阔的绸缎庄前店前坐下,大咧咧地箕踞着,小纸人儿一路小跑着到他面前,将天灯放下。顷刻间,他面前便成了许愿灯的海洋。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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