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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可有一回,他竟发觉那婴孩嘴边挂着些糕渣子。这山上无一店肆,再无旁人,何来的糕饼?他满心疑窦,却在拾整时见到天穿道长的山房小几上留着张油纸,上头放着一小块山楂糕。
&esp;&esp;胡周悬着的心落下来了。他知天穿道长终究不是个安忍无亲之人。
&esp;&esp;天坛山云海浩荡,峰色空濛,日子一天天消磨过去,天穿道长和胡周心照不宣,悄悄养着那石穴里的婴孩。那孩子渐能站稳了,胡周看得满心欢喜,如见一株在他培育下抽芽的小苗。
&esp;&esp;然而,不幸却悄然而至。
&esp;&esp;一天夜里,天坛山被夜幕披裹,漆黑无光。两人正在堂屋里吃饭,忽听得远方传来几声细细的啼哭声,似是自幼童口里发出来的。
&esp;&esp;胡周心里一紧,当即想起那被他藏在岩穴里的小孩儿。
&esp;&esp;天穿道长面上平风静浪,问道:“甚么声音?”
&esp;&esp;胡周与她四目相接,强笑道:“兴许是水鬼的叫声。”
&esp;&esp;“水鬼是这般叫的么?”
&esp;&esp;“是,传闻它们叫声似婴孩。”胡周站起身来,讪笑道,“你若不信,我出去瞧瞧看。”
&esp;&esp;他心想,兴许是那石洞里的幼儿肚饿难耐,急得哭了罢。他走出堂屋门,只见四野黑魆魆,如扯起黑布帐幔,行了几步,他又忽觉不对,那孩童从来是不哭的,哪儿会发出这等凄厉哭声?
&esp;&esp;遖鳯獨傢
&esp;&esp;正惊疑间,那漆黑的林间却掠过一缕萤火似的幽光。林叶分拨,放出窸窸窣窣的胆寒声响。
&esp;&esp;胡周大骇。
&esp;&esp;那啼哭声近了,不是发自婴儿口里,却真是一只如炭条一般的水鬼!
&esp;&esp;水鬼头生牛角,似顶着一柄锋利镰刀,喙尖如钉,面目狰狞。更教胡周胆震的是,那水鬼手中提一襁緥带,那带里正裹着那小孩儿。一股尖锐的恐惧之情陡然戳向喉口,胡周大喝道:
&esp;&esp;“放下他!”
&esp;&esp;那水鬼足步轻捷,转眼便在枝杈间飞速跃动,似撷蜜蜂子。胡周咬牙爬上树干,身躯却苍老无力,直往下坠。正于此时,一道白虹突而剪破夜幕,一剑猝然而至!
&esp;&esp;那剑似离弦弓矢,一下便斩落襁保布,可那水鬼却伸手一捞,把婴孩牢牢挟在腋窝下。天穿道长一袭白衣,如狂岚怒涛般从胡周身后掠来,手中纸伞化作一剑,直攻水鬼。
&esp;&esp;只可惜她如今神散炁失,堪堪使得一剑,且那剑薄如纱片,裂痕遍布。天穿道长脚步突而一滞,猛然捂上心口。那神剑亦似折翼之鸟,急转直下,血随着咳嗽声溅出,在地上绽出妖冶的红。胡周见了此景,心中焦急愈甚,方想扭头向天穿道长冲来,却听得她斩钉截铁地喝道:
&esp;&esp;“别过来,先将我那孩儿救下!”
&esp;&esp;胡周心中五味杂陈,原来她一直知晓自己擅救那婴孩之事。
&esp;&esp;可再一扭头,却只见夜色幽黑,那水鬼忽如轻烟般消散不见。胡周心急如焚,快跑几步,缧藤森森,空林飒飒,哪儿还有水鬼和那孩子的踪影?
&esp;&esp;约莫奔走了半个时辰,胡周气喘吁吁地跑回原处,对天穿道长道,““不……不见了,你那孩儿……被水鬼掳走了!”
&esp;&esp;他这般一说,竟见缺月黯辉之下,天穿道长捂口抬头,眼里染上了异样的光彩。
&esp;&esp;他知道,那是绝望之色。
&esp;&esp;只是他不曾知晓,这种神色竟也会在修习生神断情道之人脸上见到,那便似是铁树开了花,磐石中生出芽。天穿道长喃喃低语,“……不见了?”
&esp;&esp;胡周汗流浃背,上气不接下气,“是,是。可约莫是未跑远的,我如今从卫河一寸寸地寻下去,若还寻不着,待天明了些,我便翻遍天坛山地皮!”
&esp;&esp;他们又奔走了一夜,可却终无所获。那孩子似一粒水滴入了海,再无踪迹。
&esp;&esp;胡周气喘如牛,筋疲力尽,却听得天穿道长说,“水鬼掳了人,便会潜入河中。人入了水里,连半炷香的工夫都不到,便必死无疑。如今已过了这般久,约莫是已死了的。”
&esp;&esp;她的面色复归平静,如无风的海面,旋即背过身,“你这段时日操劳了,且回去歇息着罢,微言道人。”
&esp;&esp;自昆仑回来后,为掩人耳目,天穿道长唤自己“微言道人”的时候多。可胡周听了这道号,心头总有股道不明的寒凉滋味,此时亦然。他不肯放弃,又切齿道,“我……我不累,再找找去罢,说不准还能寻见呢?”
&esp;&esp;天穿道长却道,“不必了,我已寻过了。”
&esp;&esp;她语调冰冷,宛如秋霜。夜风呼啸而来,带着潮气。胡周似有所感,猛然回头,却见林中不知何时已落起了簌簌凉雨。那在月夜里泛着银光的河带已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深如伤痕的沟壑。一刹间,剑气斩开了河道,所余不多的河水扑向四野八荒。
&esp;&esp;胡周怔怔地望着那河道,其中干瘠阴森,毫无人息,并无水鬼和婴孩的身影。
&esp;&esp;天穿道长踏上石径,平静得似无事发生一般。可就在那身影即将迈过山门时,胡周忽而听得一道凄厉的吼声,仿佛撕裂了胸膛,从心底里钻出来。
&esp;&esp;是天穿道长在吼叫。胡周第一回听到这般撕心裂肺的叫声,间杂着痛楚、困惑、绝望及忿怒。
&esp;&esp;霎时,剑气如涌泉而出,扫掠蔓披枝叶,葱茏万木被拦腰截断,树叶纷落如雨。
&esp;&esp;萧萧落叶里,吼声久久方歇。白衣女子背起残破纸伞,再度沉重地迈开步伐。
&esp;&esp;在寒凉的月光里,那身影伶仃孤寂,如一条在暗海里浮沉的孤舟。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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