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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天穿道长干笑了几声,凑过来与他悄声说话,“其实呀,在天书上画出红线,将她们的姻缘画出,也是要付代价的。”
&esp;&esp;她醉了,眸子里像缭绕着雨烟,指尖悄悄落在易情的掌心里,在掌纹上反复摩挲,仿佛这样便会将命纹摩断。天穿道长说,“代价便是,断缘。”
&esp;&esp;易情听得张口结舌。他替那些蝉衫荆钗的女子们在天书上画出红线,将命格连上她们的意中郎君时,天穿道长可没说过此话。她只说了,“没有代价”。
&esp;&esp;“结的是心上人的姻,断的是身旁人的缘。天书就是这么一回事,有果必有因,有得必有失。”
&esp;&esp;天穿道长平静地道,拈着瓷瓶,不紧不慢地斟酒。
&esp;&esp;喉咙里像哽进了一粒石子,易情费了许久,方才能开口叫道,“师父!你先前没与我说过这话……”
&esp;&esp;他想起那日在月老殿中,女客们望见他在天书上绘出如血红线,人人围着他欢笑欣喜,扑得铅白的粉面如绽桃花。
&esp;&esp;她们觉得自己已同意中郞结下良缘,从此得永结同心,殊不知这是以断缘作为代价。欲得一段情缘,便需斩断一份尘缘。
&esp;&esp;易情不知谁会被斩断尘缘,兴许是她们的姊妹,甚而是她们的爹娘。他忽而如芒在背,是他替她们画下的红线,他亦有一份罪责。
&esp;&esp;“所以我方才也说了,就当是为师的醉话罢。不过,你大抵不必觉得自责。斩断缘分,也不一定是件恶事。”
&esp;&esp;天穿道长搁下瓷杯,似是在轻缓地叹息。羽睫低垂着,被烛火一映,细细的影子像垂在眼边的泪痕。
&esp;&esp;“这世上有些缘,本应当断即断。”
&esp;&esp;杀意何纷纷
&esp;&esp;师父说的许多话,易情都难以明白。她说的话仿佛都有几层意思,他时常觉得自己驽钝,不解其中真意。
&esp;&esp;天穿道长又说:“倘若说,你在外头借了许多银子,要被人取羊羔儿息,被人拿木棍追着打,这难道不是段恶缘么?要是将它断了,倒也不坏。”
&esp;&esp;易情再望向她时,只见她脸上方才的哀婉之色已不见了。
&esp;&esp;“嗯,听来倒是不坏。”易情心中略舒,“若真如此,那群女客既得了良姻,又断了恶缘,可真是大大地走运了。”
&esp;&esp;他不知这话是不是天穿道长特意要说给他听,免得他良心不安的。可转念一想,他连心都没有,才没甚么良心。
&esp;&esp;身旁忽而传来一声惊叫,易情扭头,却发觉秋兰已从马扎上登地起身,跑到微言道人身旁,叫道:“道人爷爷,你怎地啦!”
&esp;&esp;微言道人不知怎地已将浑圆的身躯蜷起,两手扒拉着咽喉,吊死鬼似的吐着长舌,有一口没一口地往外吐着白沫。易情忽地想起上一回众人惨死屋中的凄惨光景,心头一紧,也赶忙奔过去,抚着微言道人的背,叫道:
&esp;&esp;“喂,胖老头儿,你怎么了?是吃花生米卡着颈子了么?”
&esp;&esp;他重活一世,得处处留心异变才成。上回众人死得不明不白,而他也未能揪出幕后黑手。
&esp;&esp;胖老头脸胀得血红,虚虚地呼气:“不…不是……”
&esp;&esp;微言道人颤巍巍地抬手,指向滚落在地的药蒲芦,香杉木塞子落在一旁。微言道人汗湿重衣,忽而开始大口干呕,将十根枝头狼狈地塞进口里,口齿不清地叫道。
&esp;&esp;“老…老夫吃多了酒,不、不慎将那…葫芦里的玩意儿……当酒吃下去了!”
&esp;&esp;易情将那葫芦拾起来,转过来一看,上头贴着缚神咒、秽迹符,正是微言道人用来盛凶魂的封器。
&esp;&esp;“……不是罢,蠢老头儿。”易情将那葫芦翻来覆去地瞧看,他还记得里头盛着个曾夺过他一回性命的凶魂。他几乎无言以对,“你真将这一葫芦鬼怪给饮下去了?”
&esp;&esp;微言道人在地上直打滚,两条腿扑腾个不停,像被浪打到河滩上的鱼儿。他哭丧着脸,叫唤道:
&esp;&esp;“是呀,是呀,老夫就是个迷瞪蠢蛋!吃得一时兴起,嘴里仍嫌寡淡,便想再就几口前些日子新得来的三白酒,不想揭错了葫芦,吃错了酒!”
&esp;&esp;易情将木塞一盖,将葫芦塞回他腰里,拍了拍,便站起身来,向堂屋外走去。
&esp;&esp;微言道人趴在地上,眼巴巴地叫唤:“易小子,喂,你要去哪儿?易小子!你不理会老夫了么?”
&esp;&esp;“是呀,就是不理你了。长这么大个儿了,吃一两个鬼怪也不打紧罢。”易情朝他咧嘴一笑,“谁叫你前些时候老往我身上贴秽迹符,还偷吃我的饭食,你害了我,我就偏不要理你。”
&esp;&esp;说着,便对屋中的祝阴招手道,“师弟,出来罢。咱们出去走几步,消消食。”
&esp;&esp;祝阴听话地放下瓷碗,跨过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微言道人,跟着他走出堂屋。月牙像小小的角弓,渐渐被黑云盖遮,从云层里泻下的光只有微明的一点。穿过细草掩映的石阶,袍角掠过草尖涟涟水露,在衣上落下了泪痕似的水迹。天坛山里很暗,易情和祝阴站在墨色的夜幕里,彼此望不清对方。但奇的是,易情仿佛觉得祝阴在笑。
&esp;&esp;“师兄,您真不理微言道人了么?祝某瞧他误吃了鬼怪入肚,当真是难受得厉害。”
&esp;&esp;“我还有要事要办,没空理他耍宝。”易情将两臂枕在脑后,“那老头儿是自己造孽,自讨苦吃。这世上哪里有会将自个儿捉来的妖怪吞吃的糊涂蛋?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esp;&esp;堂屋里忽而传来条凳、方桌倾翻的裂响,遮牅户的草席里隐约透出微言道人手舞足蹈的影子。那老头吃了一葫芦的妖魔后,忽而狂性大发,将襟衽扯裂,秋兰吓得大叫,三足乌和玉兔满屋子蹿动,像是一场闹剧。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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