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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甚么都成。”易情暗想,这小子胡乱拍马屁,他自个儿不就是灵鬼官么?有甚么听神音的必要?不过他仍不动声色地点头,“不论是解梦、解惑,神灵都会通过乩文明示。”
&esp;&esp;“第一问。”祝阴静默了许久,仿佛下定了决心,低垂的眼睫犹如鸦羽,“祝某曾在九霄侍过一位神君,祝某如今想问,那位神君大人,可还存活于世?”
&esp;&esp;易情想起他石室神龛中敬奉的神像,被万鬼簇拥,周身、面目如遭千刀万剐。犹豫了一会儿,他手里微微使力,在沙盘里徐徐写下几字:
&esp;&esp;“尚存于世。”
&esp;&esp;红衣门生心里读出沙盘中字样,欣喜若狂,笑容爬上脸庞,笑靥明媚烂漫,又问道:“第二问,方才师兄的解梦,是真是假?”
&esp;&esp;易情心中暗忖,管它是真是假,暂先打发了这厮再说。于是握着笔,径直写道:真。
&esp;&esp;“第三问。”
&esp;&esp;祝阴抬头,竟缓缓睁开了双眼,直视易情。
&esp;&esp;“师兄究竟…是何人?”
&esp;&esp;这是易情第一回看到祝阴主动睁眼。
&esp;&esp;没了红绫遮覆,那对眼瞳灿如金珠,玲珑生光。仿佛灼灼明日从九霄坠下,落进了眼底。
&esp;&esp;祝阴盯着易情,目光细细游走,仿佛在轻挲他的面庞。不知怎的,易情心如擂鼓,竟有些慌忙。师弟虽自称瞽人,却不是瞎子,约莫是出于术法的缘由,平日遮着双目。兴许是不曾与祝阴在这极近之处对视,易情冷汗涔涔,只觉动魄惊心。
&esp;&esp;桃木笔轻轻曳动,在沙盘中划出笔痕。祝阴垂头一看,却见盘中现出几字,写的是:
&esp;&esp;文易情。
&esp;&esp;话不必说,这自然是易情动着笔杆,自己写出来的字儿。此时他肩上如压巨岳,汗湿重衣。祝阴那鎏金似的两眼犹如明鉴,明光映进了他心底。
&esp;&esp;滑凉的指尖忽而探上面庞,祝阴在缓缓抚摸着他。易情僵住了,竟不敢有所动作。祝阴睁着眼,向他莞尔一笑,那笑容艳如桃李,却又带着诚谨的素净:
&esp;&esp;“祝某还是第一回…这样看着师兄。”
&esp;&esp;易情怔住了,他总觉得平日祝阴红绫覆眼,是难读懂其情绪的,可今日同其对视,反而觉得那目光更为难解,一对澄净的眸子里仿佛藏着纠葛心思。
&esp;&esp;此时又听得红衣门生笑道:“方才不过随口一问罢了,师兄莫要介怀。祝某怕乩文太短,不成体统,便将方才那问题拿来凑个数。”
&esp;&esp;说着,又款款地一躬身,“今日师兄能替祝某解梦,祝某对您着实感激不尽。”
&esp;&esp;蛋黄似的日头坠下去了,群山浴在霞光间。祝阴向他道了谢,擦净法器后便走了。偌大的三清殿里,只听得呜咽的晚风掠过破子棂窗。
&esp;&esp;天书的影子在身后浮现,“明日便是灵鬼官众来的日子。”
&esp;&esp;易情正望着天边的薄云出神,听它出声,仰过头颈来看它。天书又窸窸窣窣地笑起来了,问道:
&esp;&esp;“文易情,你做好下黄泉的准备了么?”
&esp;&esp;暮色被窗格割成零散的碎片,血一样地缀在易情脸上,天书望见他眼里烁动着寒冷的光。
&esp;&esp;“管他来的是鬼是神。”
&esp;&esp;易情说,“生与死的准备,都已做好了。”
&esp;&esp;——
&esp;&esp;朝日初升时,祝阴去了后厨。
&esp;&esp;今日是天穿道长吩咐过的迎新弟子入观的喜日,一是庆贺文易情阔别十年后回到无为观来,二是欢迎秋兰做了天坛山中的新弟子。微言道人老早便爬起来劈柴吹火,迷阵子懒洋洋地搬来马扎,让天穿道长坐在上头削山药。他熬起糖稀,要秋兰烧热油锅,欲做一桌好菜,夜里贺庆一番。
&esp;&esp;微言道人摇着一身肥膘去竹笼边捉鸡,在咯咯鸡声里忽而迸出一声惨叫。祝阴本来正挽着袖和面,听了惨叫声神色一凛,撑着土台跳出窗去。只见一地鸡毛间,一只长毛水鬼爬了过来,浑身湿淋淋的,眼露凶光,朝着微言道人嚎叫。
&esp;&esp;胖老头叫得比水鬼更响:“救命,救命!”
&esp;&esp;水鬼的利爪划破了他的手臂,血滑下胳臂,在地上落作一小洼。祝阴箭步上前,猛地抬手,以风攥住它的咽喉,降妖剑铮然出鞘,利落地斩破它的魂心。
&esp;&esp;鬼怪凄厉嘶叫,在剑刃下断了气,身躯像炭灰一般散落。祝阴低下身,以剑拨开它的毛发,面色凝重。微言道人在他身后惊魂未定,叫道:“老…老夫不过想捉只鸡来杀,不想它爬了过来,要将老夫作了早膳!”
&esp;&esp;祝阴淡淡道:“道人,您可是祝某师父,怎地接二连三的要让弟子救急?”
&esp;&esp;微言道人扑腾着手脚爬起来,拍了拍大氅上的灰,清了清嗓,正色道,“方才的事,你全忘掉。”
&esp;&esp;红衣门生没理他,他便拎着鸡脖屁滚尿流地跑走了。祝阴的剑尖在灰堆里探了一阵,触到了水鬼的魂心。鬼怪虽死,魂心却如一团将熄的火焰,仍在静静燃烧。
&esp;&esp;魂心上似是刻有字,祝阴以剑刃探去,辨出了其中字眼。
&esp;&esp;刹那间,他怔住了,蹲在一地鸡羽间,久久无言。
&esp;&esp;天色渐黑,月牙儿荡出霞海,挂在了枝梢。堂屋里已摆了烧好的一桌饭菜,烛光透过濛濛幽霭,落进了在石阶上徘徊的易情眼里。
&esp;&esp;他在屋外彷徨了许久,便是为了等候灵鬼官来杀他的这个夜晚。今夜会下起一场寒雨,在这场杀机四伏的雨中,白石会领着灵鬼官众登上天坛山,取他性命,杀尽观中众人。
&esp;&esp;但他不会再让此事发生。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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