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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初显端倪（第1页）

第59章初显端倪

郑姒蕊的处世之道，向来是“好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对嫣如更是如此。相识数载，千百个日夜，她当然知道嫣如为人究竟如何，可记挂着救命之恩与同窗之谊，惦念更多的还是嫣如的好，是是非非丶风言风语，穿耳过後，不留心中。

这一点，嫣如比谁都清楚，她自信自己在郑姒蕊心中的地位非比寻常，久而久之，习以为常。此次起了龉龃，她一路撒娇发痴道歉，郑姒蕊并无软下心肠，下山分别之际，只留下一句：“你我之间，先到这里罢。”

薛贾察觉异样，路上问道：“你跟她这是怎麽了？”

“没事，她心眼忒小，跟我计较些有的没的。过几天就好。”嫣如不以为然，整日下来，她更惦记的是易彬经商成绩斐然。

一个被窝睡久，难免同心，薛贾亦道：“想不到啊想不到，真想不到，易家那女儿过得挺好？”

哼，嫣如原等着她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逃婚私奔，贫贱一生，唯有做替人洗衣种地这些最下等的夥计，勉强糊口，叫世人等着，好好看一场笑话。哪知路边摆摊卖草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营生，竟被易彬从金陵做到京城；而自己因看不懂账本，学不会打点门面，被王贤依嫌弃，背地里不知骂过她多少回“光吃白饭”“一担灯芯草，烧不出一撮灰”。嫣如嫉妒易彬的手腕，遂而失衡，啐骂：“我就不信她本事这麽大。她外祖家里是金陵的望族，她在金陵做生意，定是有什麽亲娘舅丶好表哥罩着，所有才做得这麽好。哼，说到底最大的本事还是会投胎。”末了，还在心里补上一句：倘若是我有这样的家世，手底下的铺子必定比天上的星星还多，你娘只会捧着我供着我，哪能像现在，整日不阴不阳地挤兑人。

嫣宝抠着指甲道：“没有吧姐，她说她家里人全都不认她了，表哥舅舅嫌她丢人现眼，找过几次人到她的地摊上闹事，还打过她丈夫，扔了她的货。你没认真听人家说话呢？”

嫣如用力戳戳嫣宝的脑袋：“说你蠢货，你还真是蠢货。她说什麽你就信？谁会把这些弯弯绕的门道告诉外人，肯定是诓咱们的呀。”

嫣宝打了个哈欠，背靠车壁犯困。姐姐离家数年，明明鲜少跟母亲相处，方才的架势丶口气丶神态却跟母亲极其相似，恍若母亲穿越千里附身姐姐，特地来骂她轻而易举相信同性，然後三申五令，与旁的女人相处千万上心，否则稍不留神，千载难逢的金龟婿便被人争了抢了去。

女人成婚以後，都成了这副市侩刻薄的模样麽？可舅母一直在市井里卖豆腐，言行举止依旧同婚前一般，温柔宽厚。嫣宝撩起车帘，扒在窗户上，任土腥混合草腥的风灌入封闭颇久丶气味浑浊的狭小空间里，思索人生经：“一定是因为嫁的人有问题，爹是个没用的，姐夫丑到牛鬼蛇神见了也胆颤。往後我得像舅母，找个斯文人，最好像之前跟尤嫣如好的柳监生，又读过书又好看，我就喜欢好看的人，相由心生，好看的人心眼能坏到哪里去？不管怎样，我都不能变得像娘丶像尤嫣如这样。”

嫣宝期待起将来，挂着笑，任山路颠簸，沉沉睡去。梦里什麽都有，梦里什麽都好，可梦醒了，天上人间，又是另一光景。嫣宝向往俊俏才子，期盼着能成第二个郑姒蕊，打开嘴，古往今来诗词典故便一段一段吐出来。可惜，嫣宝骨子里仍旧刻着佩岚那套“女子读一点书好嫁人，多读一点是无用”的论调，翻了几本书便犯困。末了，仗着一只脚已踏入好书院，身上闪烁已经女书生的光环，嫣宝便干脆放心大胆地偷懒，整日同姐姐姐夫厮混玩耍——也不知究竟玩了什麽，反正日子便如此，一天天荒废了。

未来如何，尚无定论，总之当下，不知不觉中，嫣如言传身教，嫣宝耳濡目染，学会撒娇发痴，摆谱卖弄，使唤奴仆，用嘴巴出气，用鼻子看人，用眼睛献媚使坏，张口“我是枢密院院士後人，我姐姐是丹青神女”，闭口“你这下等人，还看不起我的衣衫”，一来二去，俨然成了求学期时期的嫣如——尽管两姐妹的外貌并非十分相似，可嫣宝站在那，活脱脱就是个小嫣如。

夏季再长，终有结束的一日，最後一声“兹哇——”蝉鸣响过，嫣宝带着两箱行李，踏进观砚书院，正式开啓女书生的生涯。妹妹在时，嫣如嫌她话多眼烦，想方设法从她房里讨东西用，霸占她的物件，唧唧呱呱，嘴碎得可跟田里的青蛙一教高下；嫣宝一走，嫣如又觉得偌大的园子，只仅剩她一个，无人搭理在意，孤单无际。

“还是找些事做罢。”嫣如意识到自己犯懒，自嫣宝进京後，仅去了一趟当铺，还是为了向嫣宝显摆自己嫁人後的权势地位才去，走马观花逛了一圈便走。想起易彬在生意场中蒸蒸日上，暗暗生出打理当铺事务丶也做个一等一儒商的心思。兴起，喊着叫善娟帮忙找出郑姒蕊送她的那堆书，预备着好好读读，将用前人典籍武装头脑。

善娟谨遵指令，从库房的角落里翻出来，捧到嫣如面前：“娘子，这都起霉长毛了。”

嫣如来气，大骂：“真没用！好好的书被你弄这样。”

善娟道：“这是你上回说放在屋里碍事，叫我扔进库房。公子进了库房又嫌弃它们占了地，不够放他那些古董古玩，扔进角落里受潮。这与我何干，我都是按着两位主子的意思办事。”

“算了算了，不看了，发霉了就扔了扔了。”嫣如理亏，懒得同下人计较，反正纸上得来终觉浅，只看书那是纸上谈兵，没什麽意思没什麽用，不如亲自到当铺里，真刀真枪干一回。她拿定主意，次日一早起来，跟着薛贾进城，见了勉宗问道：“我好些日子不来，最近生意如何？”

勉宗回道：“还行罢，就那样。”

嫣如顺势道：“真的吗？我不信，你取拿账本来，待我仔细瞧瞧。啊对了，把库房的钥匙给我一把。”

勉宗犯了难：“娘子，账本不在我手上。账本被夫人拿去了，如今在薛府里。库房钥匙仅两把，一把在夫人那，一把在公子那，我每日用完了得拿给公子。”

“什麽？”嫣如尖叫，“凭什麽是夫人拿着？”

勉宗道：“夫人要看，我便拿给她咯？再说，娘子你一两月才来一趟，我要同东家报数结账，寻不着你，可不是只能寻夫人去？”

“顶嘴！顶嘴！你们这些混饭吃的下等人，只知道顶嘴！寻不着我？黛园在哪，你打听打听不就知道？这是我的当铺，怎麽账本还叫旁人拿着？”嫣如捏着嗓子吐唾沫，动静引来了薛贾，站在门外听遍前後因果，丑脸阴翳胜过梅雨天，道：“什麽旁人？我娘是旁人？”

嫣如慌忙解释：“没有没有，官人误会了，人家不是那个意思啦。我是说，既然这当铺夫君给我，叫我们夫妇一同打理的，如今竟要婆母替咱们操心，不好。”

“什麽我们一起打理的，关你什麽事？”薛贾反驳，“你嫁进来这麽久，当铺的大事小事你管过多少，来了这就知道睡觉打盹装病，躺在後屋照镜子，前前後後都是我在忙活好吧？”

你大字都不识多少个，整日将“尊”念成“奠”，把“陆”写成“摇”，忙活什麽忙活？没头苍蝇那样转啊转，冲着贵客傻笑，也算得上忙活？嫣如翻了白眼，欲要讨价还价一番，恳请薛贾将账本从婆母那取回来：“那为妻往後定会上心，夫君管钥匙，娘子管账本，咱们夫妇二人同心同德，一齐打理好当铺的生意，好不好嘛官人？”

“账本拿给你做什麽？就算不给我娘看，你看，你看得懂吗？何况——”薛贾不屑，手指摩挲下巴，仅用斜眼瞧嫣如，“当初我说了，当铺给的是金陵最大绣庄的东家千金，你又不是。啓贤当铺这麽大的瓷器活，你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没有金刚钻，揽得起这个活麽？”

薛贾三言两语，不费吹灰之力打着嫣如的七寸，叫她怔在原地，纵有万般苦楚委屈，却无丝毫底气大骂，直至薛贾拍拍屁股离去，方才垂头呜咽几声。

话分两头，嫣如在黛园寻事打发时光，户部的郑姒蕊，则无一日不是忙得不可开交，焦头烂额，手不停脚不住。上半年，她替嫣如操心完嫣宝进京，没得歇息片刻，又撞上雨季时节，邕州水患，田地淹没，死伤无数。圣上下令打开国库拨款赈灾，朝廷上下急成一团，户部工部两头乱。郑姒蕊与户部的同僚们被锁在衙门，研究工部发来的单子，算账，行文，上书，日夜颠倒，累得眼冒青光，直至圣上下旨拨款，案牍上的最後一份公文批完，她才被放出衙门，结吃住在宫里的别扭日子，趁休沐，欢欢喜喜同易彬相约去了趟铁槛寺出游，竟得知嫣如背地里罔顾事实，胡乱给薛贾邀功，真真是叫人窝火挠心。

气死了气死了！

郑姒蕊憋闷好长时日，重新审视这些年嫣如的为人处世，唯有无尽的失望与失落。直至上朝应卯，她重新坐在架阁库办公的书案上，任头脑被公事占据，悲伤方才得以缓解。经邕州水患赈灾一役，郑姒蕊同户部老前辈丶上司们朝夕相处，学到不少东西，再次做起清算丶汇整历年账目的活，倒是比先前得心应手许多。她开锁，取出之前叫自己浑沌的税帐，誓要弄清里头的门道。

当算盘劈里啪啦拨了半月，郑姒蕊终于在满纸数目中，捕捉道半缕蛛丝马迹。年轻单纯的女官化身猎犬，钻进更老更旧的库房内，在尘封的账簿中，沿着一丝气味，抽丝剥茧，终于寻到端倪。

想过有事，却未曾想过是如此。郑姒蕊被谜底惊倒抽一口冷气，难顾礼仪分寸，待放衙之际，再次趁无人时分，拦住卢之岭，抓着他的胳膊，俯在他身侧耳语：

“京城里，最大那家盐商那，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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