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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夏的露水还黏在草叶上时,韩小羽的鞋底已经沾满了黑泥。他跟着老猎户往缓坡走,脚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每一步都陷进半寸深的土窝里。坡下就是寨子的东墙,去年山魈就是从这里冲进来的,那些青灰色的畜生踩着同伴的脊背往上爬,尖利的爪子在木栅栏上刨出深深的豁口,连寨门前的老槐树都被撞得掉了半树叶子。
“这壕沟得挖三尺深,五尺宽。”老猎户举起鹿角铲,铲头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刚好能卡住山魈的后腿——那畜生腿长,跨不过去,硬跳就得栽进来。”他说着,把铲头狠狠插进土里,脚踩在铲柄上用力一压,“噗”的一声,黑土带着草根翻了上来,一股潮湿的腥气漫开来。
韩小羽攥紧手里的木铲,学着老猎户的样子下铲。土比想象中硬,混着碎石和树根,每一下都得用尽全力。没多久,手心就被木柄磨出了红痕,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周围的族人也都在忙碌,木夯砸在湿泥上的“咚咚”声此起彼伏,震得地面微微颤,像远处闷雷的回声。
“去年就是在这儿,”旁边的阿木拄着铲柄喘气,他胳膊上还有道浅浅的疤痕,是去年被山魈的爪子划的,“我爹为了护我,被那畜生撞断了肋骨。”他说着,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握紧铲柄又挖了起来,“这次挖深点,让它们有来无回。”
太阳慢慢升高,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短又粗。老石匠扛着捆硬木走了过来,木头上还带着松脂的清香,顶端被錾子凿得像矛头,削得尖尖的,阳光下闪着冷光。“插在沟底,”他把木头往沟边一放,出“咚”的一声,“山魈掉进来,四脚乱蹬,正好往木尖上撞。”
韩小羽扶着一根硬木往下按,土粒顺着指缝往下掉,冰凉的湿气从土里钻出来,浸得指尖麻。他用脚踩着木杆根部,一下下用力踩实,直到木杆稳稳扎进沟底的岩层,才直起身抹了把汗。沟底的硬木尖渐渐多了起来,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倒插的森林,看着就让人心里紧。
东边的朝阳刚漫过树梢,壕沟已经像条灰黑色的长蛇,从坡底盘到寨墙根。韩小羽直起身揉腰时,看见几个妇人挎着竹筐走了过来,筐里装着些分叉的鹿角——是去年猎的公鹿留下的,角叉又粗又尖,边缘还带着天然的倒刺,摸上去扎得手心痒。
“这玩意儿比木头厉害,”张婶拎起一只鹿角,掂量了掂量,“山魈的皮再厚,被这角叉勾住,也得撕下块肉来。”她指挥着年轻人把鹿角三枝一束绑在木杆上,叉尖朝外,牢牢钉在壕沟外侧的土里。韩小羽帮忙扶着木杆,看着张婶用麻绳把鹿角绑得结结实实,绳结勒进她粗糙的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
风一吹,鹿角互相碰撞,出“咔啦咔啦”的响,像串挂在地上的铜铃。韩小羽蹲在沟边数了数,每两步就有一束,尖尖的角叉在阳光下泛着光,织出一片看不见的网,连只兔子都钻不过去。
“还得在沟沿种点‘刺藤’。”老药婆挎着药篓走过来,篓里的藤蔓缠着细小的尖刺,碰一下就扎得人痒。她头已经全白了,挽成个髻用木簪固定着,脸上的皱纹里还沾着点泥土。“这藤长得快,三天就能爬满沟沿,”她拿起一根藤条,指着上面的小刺,“山魈踩上去,刺就往肉里钻,比咱们的矛还管用。”
韩小羽学着老药婆的样子,把藤条埋进沟边的土里,指尖不小心被刺扎了一下,血珠刚冒出来就觉得有点痒。“这刺有毒,”老药婆递给他一片叶子,让他按住伤口,“虽不致命,却能让畜生痒得疯,跑都跑不稳。”她一边说,一边往土里埋藤条,动作熟练得很,像是做过无数次。
正午的日头晒得人晕,每个人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族里的孩子们送来些水和窝头,韩小羽接过窝头,咬了一口,干硬的面渣剌得嗓子有些疼,就着水慢慢咽下去。远处的夯土声还在继续,“咚咚”“咚咚”,像在给山魈敲着丧钟。
“这还不够。”老族长拄着蛇头杖在沟边踱步,杖头的蛇眼是用黑曜石做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年纪大了,背有些驼,却依旧精神矍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得在沟对岸再堆道土坡,让山魈看不见沟底的尖木,以为是平地,才会放心跳。”
族人们立刻拿起工具,往沟对岸填土。韩小羽也加入进去,用木筐运土,筐绳勒得肩膀生疼。土坡渐渐堆了起来,像一道矮矮的墙,刚好挡住沟底的尖木。老猎户站在坡上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就好,山魈那畜生看着精明,其实憨得很,准会上当。”
午后,巡逻队的少年们来了,他们手里拿着些浸过松脂和煤油的布条。“等山魈来,就把布条点燃,”阿木举着火折子比划着,脸上带着少年人的兴奋,“夜里看最清楚,火光里的鹿角像鬼爪,能把它们吓破胆。”他说着,就把布条往鹿角上绑,松脂的香气混着煤油的味道飘过来,有些刺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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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小羽帮着绑布条,指尖沾了些松脂,黏糊糊的。他看着那些鹿角,想象着夜里点燃后的样子——火光跳动,鹿角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无数只伸出的手,确实够吓人的。
暮色漫下来时,壕沟终于成了。韩小羽趴在沟沿往下看,沟底的硬木尖藏在阴影里,像无数双等着猎物的眼睛;沟沿的鹿角在暮色中勾勒出尖锐的轮廓,刺藤的叶子上还挂着夕阳的金辉,看着温柔,却藏着最狠的锋芒。
他摸了摸身边的鹿角,角叉上的倒刺硌得手心麻。老猎户走了过来,递给他一壶水:“对付畜生,就得比它更懂怎么藏锋芒——沟是藏,鹿角是锋芒,合在一起,就是让它们有来无回。”
韩小羽喝了口水,水有些温了,却很解渴。远处的寨子里,火塘已经亮起,橘红色的光映在土墙上,温暖又安稳。壕沟边的守夜人升起了篝火,火光映在沟里,把硬木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在地上织了张黑网。
“今晚的星星很亮。”阿木坐在篝火边,抬头望着天。韩小羽也抬起头,夜空干净得像块黑布,缀满了亮晶晶的星星,照着这条刚挖好的壕沟,也照着沟边那些闪着光的鹿角。
他想,这样的夜晚,山魈若是来了,定会被这壕沟拦住,被鹿角勾住,被刺藤扎得疯。新夏的土地,从来不是谁都能闯的,这里的人们,用双手和智慧,守护着自己的家园,就像这壕沟一样,沉默却坚定。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往上窜,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疲惫,也照亮了他们眼中的坚定。韩小羽往火里添了块松柴,看着火苗渐渐旺起来,心里踏实得很。他知道,有了这道壕沟,这个夏天,寨子会安稳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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