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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掰成碎屑,分给那个总在篝火旁抽噎的孩子,韩小羽看着他把碎渣小心翼翼地塞进嘴里,连沾在掌心的粉末都舔得干干净净。族人们正围着木老,七手八脚地把大米倒进掏空的树洞里——那树洞被熏得漆黑,是他们世代储存过冬干肉的“粮仓”,此刻却铺上了新鲜的芭蕉叶,用来衬垫这袋雪白的“仙米”。
木老捧着那瓶碘伏,像捧着团跳动的火焰,非要贴身藏在兽皮袄里。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塑料瓶身,仿佛那透明的容器里藏着驱邪避祸的符咒。他原本佝偻的背挺得笔直,连说话都添了几分底气:“有这仙物在,下次再有娃被树枝刮伤,就不用嚼草药敷了……”
“先生,您……还会走吧?”石夯瓮声瓮气的声音打断了木老的絮叨。他手里攥着那把工兵铲,铲头被他用青石磨得锃亮,在火光下泛着冷光。这个平日里能徒手掰断树枝的汉子,此刻眼神里竟藏着一丝孩童般的惶恐,“要是您走了,这‘仙火’(打火机)熄了,我们……我们怕是再难生出火来……”
韩小羽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触感坚硬得像块未经雕琢的岩石,能清晰感受到肌肉下紧绷的筋骨。“放心,我会回来的。”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打火机省着用,钻木取火的法子要天天练,熟了比什么都可靠。记住,‘仙物’救不了一世,自己学会的本事才是根。”
石夯似懂非懂地点头,喉结滚动了两下,却把工兵铲抱得更紧了,铲柄被掌心的汗浸得亮。
夜色像浓稠的墨汁,渐渐铺满了整片山林。族人们蜷缩在篝火旁睡下,彼此依偎着取暖,鼾声里夹杂着孩童的呓语。石夯和两个壮年汉子守在外围,背靠着粗壮的树干,手里紧紧攥着石斧和工兵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密林深处——那里偶尔传来几声妖兽的低吼,像在黑暗中窥伺的饿狼。
韩小羽靠在一棵老橡树下,望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这些人活得像野草,在蛮荒的洪荒里挣扎求生,却有着最坚韧的根。他知道自己不能久留,辅导员的消息还在手机里堆积,毕业照的时间眼看就到了,地球的生活像一张无形的网,还牢牢地罩着他。
他再次握紧食指上的青铜戒,集中精神想着宿舍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多肉。戒面的蓝宝石应声亮起,微光比来时更柔和,像一汪沉静的湖水,映出宿舍熟悉的景象。
“走了。”他在心里默念,目光扫过篝火旁熟睡的人们,最后落在木老那顶花白的头上。
熟悉的拉扯感如期而至,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像被投入漩涡,骨骼与血肉都在微微震颤。耳边是青铜戒出的低沉嗡鸣,眼前闪过两界交织的碎片——洪荒的树影与地球的路灯重叠,妖兽的嘶吼与汽车的鸣笛交织,潮湿的草木气息被尾气的味道取代,最后归于一片温暖的黑暗。
……
“唔。”
韩小羽猛地睁开眼,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油墨香。他现自己正趴在宿舍的书桌上,胳膊压着一张皱巴巴的毕业答辩稿,纸张边缘被压出了深深的折痕。窗外天已微亮,晨跑的学生脚步声从楼下传来,带着塑胶跑道特有的摩擦声,还有几声清脆的鸟鸣,是校园里常见的麻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早上六点零三分,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七。
他抬手揉了揉麻的胳膊,指尖触到冰凉的桌面,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洪荒的篝火温度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兽肉的腥膻与草木的清香,可眼前却是熟悉的宿舍:墙上贴着的乐队海报已经褪色,主唱的脸被阳光晒得有些白;桌上堆着没喝完的可乐罐,拉环还敞着,里面的气泡早就散尽了;阳光透过纱窗,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浮尘在光里缓缓游动。
恍如隔世。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钻进脑海,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不过是离开十几个小时,却像熬过了半辈子。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木老脸上每一道被岁月刻下的皱纹,沟壑里积着的尘土;石夯握着工兵铲时,手背暴起的青筋像老树根;还有那个孩子接过饼干时,眼里一闪而过的、不属于那个年纪的谨慎——那是被饥饿和恐惧磨出来的警惕。
他站起身,走到镜子前。镜中的人穿着洗得白的t恤,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除此之外,和离开前没什么两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的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洪荒泥土的温度,指尖还能感觉到青铜戒那独特的冰凉纹路。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室友来的消息,带着个夸张的感叹号:“小羽你总算活了!辅导员刚才在群里a你三次了,说上午九点要拍毕业照,你再不出现,就只能把你p上去了!到时候给你p个奥特曼头套!”
毕业照……韩小羽这才想起,今天是学院统一拍毕业照的日子。他赶紧翻出衣柜里的学士服,黑色的绸布有些僵硬,领口的流苏蹭着脖子,有点痒。他手抖着系上领带,手指却有些生疏——在洪荒待久了,习惯了徒手撕扯兽皮,竟忘了这种“文明”的系法,打了三次才打出个像样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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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东西时,他摸到背包角落里那团沾着洪荒泥土的t恤。土黄色的污渍像块顽固的印记,散着淡淡的腥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舍得扔,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了衣柜最底层,压在几件旧毛衣下面。
走到宿舍楼下,晨光正好,金色的阳光泼在草坪上,把草叶上的露珠照得像碎钻。几个穿着学士服的同学在草坪上拍照,学士帽被抛向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笑闹声此起彼伏,惊飞了枝头的麻雀。有人看到他,挥手喊:“韩小羽!这边!就等你了!”
他走过去,被室友勾住肩膀,力道不轻:“你小子昨晚去哪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辅导员差点要报失踪人口,我们都以为你被外星人绑架了,去外太空拍毕业照了。”
韩小羽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觉得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像生了锈的合页:“没什么,睡过头了。”
拍照时,他站在人群里,身边的同学互相整理着学士帽,说着毕业后的打算,有人要去读研,有人要去南方工作,有人计划着毕业旅行。他看着镜头前同学们灿烂的笑脸,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洪荒的景象:篝火旁瘦骨嶙峋的孩子,木杖上歪歪扭扭的“人”字,还有石夯握着工兵铲、警惕望向密林的背影——他们的“毕业”,是能多活过一个冬天。
快门按下的瞬间,闪光灯刺痛了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站在两个世界夹缝里的人,一只脚踩着熟悉的柏油路,另一只脚却陷在洪荒的泥泞里。
拍完照,辅导员把他叫到办公室,办公桌上堆着厚厚的档案袋。辅导员问他毕业后的打算,语气里带着关切,说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可以试试学校推荐的几个岗位。韩小羽敷衍着点头,说“还在找工作”,心思却飘到了别处——他得再去趟市,买些耐储存的蔬菜种子和更结实的工具,洪荒的土地看着很肥沃,黑得亮,或许能种出粮食;还有,得找本关于基础冶金的书,石夯他们已经能烧出铁块了,只是火候总掌握不好,炼出的铁又脆又容易断……
“小羽?你在听吗?”辅导员敲了敲桌子,打断了他的思绪。
“啊?在听。”他回过神,慌忙点头,脸颊有些烫。
从办公室出来,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走到校门口的小吃街,买了份豆浆油条,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温热的豆浆滑进喉咙,带着熟悉的甜香,油条酥脆,是他吃了四年的味道,老板总会多撒半勺糖。
可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洪荒那半熟的、带着血丝的兽肉。起初觉得难以下咽,腥膻味直冲脑门,可看着族人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看着他们把骨头缝里的肉丝都舔干净,他慢慢也嚼出了点滋味——那是生存的味道,是拼尽全力活下去的、带着血与汗的滋味。
他掏出手机,点开购物软件,搜索“高产水稻种子”“耐寒蔬菜种”“基础铁匠入门教程”,手指在屏幕上快滑动。路过的同学抱着篮球,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找工作呢?这么拼?”
韩小羽抬头笑了笑,这次笑得自然了些,眼底的青黑似乎也淡了些:“嗯,找个能糊口的活儿。”
只是他的“糊口”,和别人的不太一样。
吃完早餐,他没回宿舍,直接去了图书馆。在农业技术区和工业基础区转了半天,借了满满一摞书,《水稻种植技术大全》《简易铁匠手册》《基础土木工程》……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压得胳膊有些酸。路过天文地理区时,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一本《中国上古神话研究》上。
封面上印着模糊的“女娲造人”插画,线条粗糙,却透着股古朴的气息。他抽出来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洪荒之初,生灵愚昧,人族孱弱,于万族夹缝中求存……”他指尖划过这行字,忽然想起木老说的“仙师”,想起青铜戒上那些像星图又像山川的纹路,心里隐隐觉得,那些被当作神话的故事,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真相——比如,洪荒不是传说,而是真实存在的过去。
抱着书走出图书馆,阳光正好,蝉鸣聒噪,像在为夏天唱着序曲。韩小羽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穿着短裙的姑娘抱着冰淇淋走过,看着老人在树荫下打太极,心里却异常平静。
他知道,地球的生活还要继续,毕业、找工作、应付琐事,一样都不能少。但他也清楚,自己再也不会是那个对世界毫无波澜的普通学生了。有些东西一旦见过,就再也放不下;有些人一旦遇上,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青铜戒在指尖微微烫,像在无声地提醒他。
回地球,恍如隔世。而这“世”,已经被他亲手撕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那头,是洪荒的篝火,是等待他回去的人,是一条布满未知,却必须走下去的路。
他紧了紧怀里的书,转身往市走去。下一次回去,得给木老他们带点不一样的“仙物”——比如,一颗能种下希望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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