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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夏寨后的溪流涨了水,裹挟着山涧的碎冰,在石滩上撞出白花花的浪。韩小羽蹲在岸边,指尖捻着几根黄麻——那是前几日族里分给他的细麻,纤维韧劲足,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望着水里窜游的银鳞鱼,它们聚在浅滩处,一有动静就“嗖”地钻进石缝,只留下一闪而过的银光。
“这玩意儿能捕到鱼?”张婶挎着洗衣篮路过,竹篮里的粗布衣裳还滴着水。她见韩小羽把麻线缠在树枝上,手指翻飞着打结,编出个巴掌大的网格,忍不住笑了,“往年用竹筐捞,半天也抓不着两条,你这网眼看着就漏,怕是连虾米都兜不住。”
韩小羽抬头笑了笑,把编好的小网往水里一沉,再提起来时,竟兜住了两条指甲盖大的小鱼,在网里蹦跶着。“您看,”他晃了晃手里的网,“这叫渔网,网眼密,能顺着水流贴水底走,鱼一钻就跑不了。我师傅以前教过,说临河而居,就得善用这水的性子。”他说着,又往水里扔了块石子,惊得鱼群四散,“等编张大的,去下游的深潭试试,保准能让族里顿顿有鱼吃。”
消息传得比溪水流得还快。不过半个时辰,溪边就围满了人。孩子们扒着岸边的石头,踮着脚往里瞧,嘴里叽叽喳喳地问“小羽哥,这网真能捞大鱼吗”;汉子们扛来更粗的黄麻,堆在草地上像座小山;连平日里难得出门的老石匠都揣着凿子来了,说要帮忙削几根网梭——那是编网时穿线用的木梭子,得打磨得溜光才顺手。
韩小羽找了块平整的青石板当案子,先教大家搓麻线。“把黄麻分成三股,左手捏着线头,右手往怀里转中间的股,劲儿得匀,不然线容易松。”他边说边示范,三股麻线在他掌心打着转,很快就拧成一根紧实的绳,“就像你们纳鞋底时搓线那样,慢着点,熟了就顺了。”
张婶第一个学着试,粗糙的手指捏着麻线,半天拧不出个形状,急得额头冒汗。“你看你,劲儿全使在手上了,手腕得活泛点。”韩小羽伸手帮她调整姿势,“对,就这样,借着巧劲转……哎,成了!”张婶看着自己搓出的第一截麻线,虽然歪歪扭扭,却比刚才顺多了,她笑着捶了韩小羽一下:“你这小子,比教娃还耐心,当年你娘教我纳鞋底都没这么细致。”
搓好的麻线在石板上堆成小山,青灰色的线团像刚摘的野栗子。韩小羽拿起两根线头,教大家起网:“先打个活结,把网梭穿进去,像这样绕圈,一挑一压……”他的手指快得像蜻蜓点水,网眼一个个往外冒,方方正正的,像棋盘上的格子。阿木看得眼睛直,手里的网梭“咚”地掉在地上,砸起一片泥星子:“小羽哥,这比插鹿角难多了!我这手怎么就不听使唤呢?”
“难才要学啊。”老猎户蹲在旁边帮着递线,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学会了,冬天不用进山冒雪打猎也有肉吃。鱼可比山魈好对付,不用提心吊胆的。”他说得大伙都笑了,手里的活计也快了些。妇人们学得最认真,她们纳鞋底练出的巧劲,编起网来格外顺手,不过一个时辰,张婶编的网眼就渐渐匀了,甚至比韩小羽的还整齐些。
太阳爬到头顶时,第一张渔网初见雏形。韩小羽和三个汉子一起把网拉开,青灰色的网面铺在草地上,像块巨大的麻布,边缘缀着沉甸甸的石子——那是老石匠特意凿的坠子,能让网沉得稳些。“成了!”韩小羽喊了一声,孩子们立刻欢呼着扑上来,伸手想摸摸这能“装鱼”的新奇玩意儿,被张婶笑着拦住:“轻点,别把线扯断了,这可是咱往后的口粮呢。”
老族长拄着蛇头杖来查看,浑浊的眼睛在网面上扫了又扫,见网眼细密,绳结结实,捋着花白的胡须笑:“好小子,这比挖壕沟还造福族人。往后编出的渔网,按大小、结实程度记工分,换粮食、换麻布都行。谁编得最结实、最匀净,我奖他块新织的麻布,让他先去深潭试网!”
这话像往火堆里添了柴,族人们的劲头更足了。溪边的石板不够用,就挪到晒谷场,十几个人围着网片坐成圈,手里的网梭飞似的转。二柱搓的麻线最粗,他说要编张能捕大鱼的网,“让上次笑我怕山魈的人看看,我也有能耐!”他媳妇在旁边帮他递线,脸上带着笑,时不时帮他擦去额头的汗。
傍晚时分,第一张完整的渔网终于完工了。韩小羽拎着网角试了试,麻线绷得紧紧的,他站上去踩了踩,网面纹丝不动。“走,去深潭!”他招呼着几个汉子,扛着网往下游走。孩子们像群小尾巴跟在后面,嘴里喊着“捞大鱼咯”,惊得林子里的鸟雀扑棱棱飞。
深潭在一片竹林后面,水色绿,据说底下藏着比胳膊还粗的鱼。韩小羽指挥着大伙把网铺开,坠子朝下,慢慢往水里放。网刚沉下去没多久,就觉得底下沉甸甸的,像是挂住了什么。“拉!”韩小羽喊了一声,四个汉子一起使劲,网绳勒得肩膀生疼。随着网面渐渐浮出水面,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银鳞鱼在网里蹦跳着,闪得人眼睛花,足有十几条,最大的那条比巴掌还长,尾巴一甩能溅起半尺高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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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家伙!”老猎户乐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蹲在潭边数着鱼,“这一网,够半个族的人吃了!今晚熬鱼汤,给娃们补补!”张婶早就拎着陶罐在旁边等着,见鱼被倒进罐里,手指被鱼尾溅了水,笑得合不拢嘴:“我早把姜片切好了,就等这新鲜鱼呢!”
炊烟升起时,溪畔飘着浓郁的鱼香。韩小羽坐在火堆旁,看着族人们围着渔网忙碌:有的在修补刚才被石头勾破的漏眼,有的在搓新的麻线,张婶正拉着新媳妇的手,教她辨网眼大小:“这么大的能装鲫鱼,再小点的能捞虾米,要是编得再密点,连鱼子都能兜住……”
他摸了摸腰间的青铜戒,戒面映着火光,像块暖玉。原来生存不只是和妖族拼命,还能像这样,顺着溪水的性子,编一张网,捞起满舱的鱼。新夏的日子,就该像这渔网,经纬交织,既要有挡得住风雨的硬气,也要有网得住岁月的柔软。
夜里,韩小羽躺在简陋的木屋里,听见窗外的溪水流得哗哗响,像在唱一支新的歌谣。他知道,从今晚起,族里的炊烟里,除了野猪肉的腥香,还会多一味清甜的鱼鲜。而那些在月光下继续搓麻线、编网眼的身影,正在用黄麻线,一点点编织着比工事更绵长、更安稳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更多人加入了编网的队伍。晒谷场上摆满了网片,有的才起了个头,有的已经快完工。韩小羽正教几个孩子编小网兜,说是让他们去浅滩捞小鱼玩。张婶端着一碗鱼汤走过来,里面卧着两个荷包蛋:“快吃,补补力气。你这网啊,可比箭还管用,一箭射不着鱼,这网一兜一个准!”
韩小羽接过碗,热气模糊了视线。他看着远处,二柱正扛着自己编的网往深潭走,身后跟着一群看热闹的人,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和溪水声融在一起,像轻快的歌。他突然明白,真正的守护,不只是举起刀剑,有时,一张渔网,一碗热汤,一群人一起动手的温暖,比什么都有力量。
日子一天天过,溪畔的渔网越来越多。有的网眼大,专捕大鱼;有的网眼小,捞虾米和小鱼;还有孩子们编的小网兜,五颜六色的,在浅滩上晃来晃去。族人们不再只靠打猎过活,饭桌上多了清蒸鱼、炸鱼块、鱼丸汤,连孩子们的脸蛋都圆润了些。
老族长在族会上说:“小羽教咱编的不只是渔网,是过日子的法子。以前总想着和山魈斗,忘了这溪水也能养人。往后啊,咱既要守得住寨门,也得织得好渔网,这日子才能扎实。”
韩小羽坐在人群里,手里还在搓着麻线。他看着张婶教新媳妇编网,看着二柱扛着满网的鱼回来,看着孩子们举着小网兜欢呼,心里像被鱼汤熨过似的暖。他知道,这张用麻线织成的网,正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新夏寨的人紧紧连在一起,网住了鱼,也网住了越来越有盼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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