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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好钱罐后的几天,姜芷走路都带着风。那沉甸甸的陶罐仿佛一颗定心丸,让她在异世漂泊的心终于有了锚点。每日出摊、收摊、算计进项,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饱满。连带着看院子里那几棵半死不活的杂草,都觉得顺眼了几分。
赵重山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这小女子,像一株久旱逢甘霖的幼苗,之前总是带着几分怯怯的、小心翼翼的瑟缩,如今却舒展开枝叶,眉宇间透出鲜活的亮色。她会哼着不成调的、他从未听过的古怪小曲在灶房忙碌,会在数当天收入的铜板时,眼角眉梢都染上藏不住的笑意,像只偷吃了灯油的小老鼠。
这日,恰逢镇上的大集。天色未明,四邻八乡的喧闹声就已隐隐传来。姜芷比往常起得更早,因为今日除了出摊,她还要去采购一批重要的物资——林府宴席所需的部分特殊调料,以及食摊接下来要试卖的凉拌菜原料。
“今日大集,人多手杂,我同你一起去。”赵重山在她收拾篮筐时,沉声开口。不是商量,而是平淡的告知。
姜芷动作一顿,心里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涌上淡淡的暖意。她知晓他是担心她一个人拿不了太多东西,或是被人群冲撞。她抬起头,弯起眼睛笑了笑:“好呀,正好你可以帮我拿重物。”
初夏的晨风还带着凉意,但通往集市的主道上已是人流如织。挑着担子的农户,牵着牲口的货郎,挎着篮子的妇人,交织成一幅鲜活生动的市井画卷。各种声音、气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姜芷还是第一次和赵重山并肩走在这样热闹的人群里。他身材高大,气场冷硬,所过之处,人群竟下意识地会避让开一些,无形中为姜芷隔出了一小片相对宽松的空间。她跟在他身侧,第一次不必担心被人挤到,可以安心地左右张望,看两旁琳琅满目的货摊。
她先去了常去的粮油铺子,补足了米面油盐,又特意买了几样镇上不常见、但她做菜必需的香料,如八角、桂皮之类。赵重山默不作声地接过掌柜递过来的沉重米袋和油罐,轻松地拎在手中。
接着,他们又去了肉铺、菜摊。姜芷仔细地挑选着新鲜水灵的黄瓜、豆芽、嫩豆腐,又割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准备尝试做蒜泥白肉。她与摊主熟练地讨价还价,声音清脆,条理分明。赵重山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偶尔摊主想抬点价,瞥见他没什么表情却自带威慑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爽快地按姜芷说的价成交。
采购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当所有单子上的物品都买齐,姜芷的竹篮已经满满当当,赵重山手里也提了不少东西。
“都齐了!”姜芷松了口气,掏出帕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脸上是满足的笑,“我们回……”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被集市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头花白的老妪摆的摊子,铺着一块洗得白的蓝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些绢花、绒花,还有几支含苞待放的时令鲜花,如淡粉的芍药、洁白的栀子。与周围喧嚣的货摊相比,这里显得格外清静。老妪安静地坐在小马扎上,眼神慈祥地看着过往行人。
姜芷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那些绢花做工算不得精巧,鲜花也并非名贵品种,但在这充斥着柴米油盐、充斥着生存算计的集市里,那一抹温柔的色彩,却像一道光,直直地照进了她的心里。
穿越至今,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如何活下去,如何站稳脚跟上。头上束的,一直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木簪,还是原主留下的旧物。她几乎已经忘了,自己也曾是个爱美的年轻女孩。
她的目光,在其中一朵浅紫色的绢制丁香花上停留得尤其久。那颜色很素雅,花瓣层层叠叠,做得有几分逼真。
赵重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摊子女人家的物事。他微微蹙眉,有些不解。在他认知里,这些东西既不能吃也不能用,纯属浪费银钱。他见姜芷站着不动,只当她是累了,便开口道:“累了就回去。”
姜芷回过神,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连忙收回目光,摇摇头:“没,没事,走吧。”她压下心头那一点点小小的涟漪,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填饱肚子、攒钱安身才是正理。
她转身,准备继续往前走。
然而,赵重山却没有动。
他看着她明明喜欢却强自收敛的眼神,看着她故作轻松转身时,眼角余光还忍不住瞥向那朵紫色小花的细微动作,心头莫名地动了一下。他想起兄弟们闲聊时说过,女人家都喜欢这些花啊朵的。他以前只觉得无聊,此刻却忽然有些明白了。
那种想要一点无用的、只是纯粹为了好看的东西的心情。
就在姜芷走出几步,现他没跟上,疑惑地回头时,却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迈步走到了那个卖花的摊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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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里,与那些娇柔的花朵格格不入。他似乎有些无措,黝黑粗糙的手指悬在半空,对着那些绢花和鲜花,似乎不知该碰哪一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厚茧和细小伤痕的手掌,又看了看那些脆弱的花瓣,眉头拧得更紧。
老妪抬起昏花的眼,看着眼前这个浑身煞气的高大男人,先是吓了一跳,随即见他只是盯着花看,并无恶意,便颤巍巍地拿起那朵姜芷看了许久的紫色丁香绢花,和气地问:“壮士,是……是想买花吗?这朵丁香,只要三文钱。”
赵重山没说话,目光落在老妪手里那朵花上,又抬眼,越过稀疏的人群,看向不远处正睁大眼睛、一脸错愕望着他的姜芷。
然后,他什么也没问,直接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放在了摊位的蓝布上。动作有些生硬,甚至带着点笨拙的急切,仿佛怕慢一步,自己就会反悔,或是那花会飞走似的。
他拿起那朵小小的、几乎被他蒲扇般大手完全握住的绢花,转身,朝着姜芷走来。
集市上人来人往,喧闹声不绝于耳。可在那瞬间,姜芷却觉得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模糊了,褪色了,只剩下那个高大的男人,逆着光,一步步朝她走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冷硬的轮廓,可手里小心翼翼捏着的那抹浅紫,却像一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了巨大的涟漪。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他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他抬起手,将那朵绢花递到她眼前。动作依旧有些僵硬,甚至没敢看她的眼睛,视线落在她额前的碎上,声音低沉,带着他特有的粗粝感,说出了一句让姜芷心跳骤停的话:
“给你。”
只有简单的两个字,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解释。
姜芷完全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近在咫尺的那朵小花,又抬眼看看赵重山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硬朗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甚至能看清他浓密睫毛投下的阴影,和他微微抿紧的、显得有些紧张的唇线。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惊讶、喜悦、酸涩的暖流,毫无预兆地冲垮了她的心防。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湿了。
她穿越以来,所有的坚强,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被这朵价值三文钱的、微不足道的绢花,击得粉碎。
她颤抖地伸出手,指尖微凉,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朵花。花瓣柔软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一直熨帖到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谢谢。”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鼻音。她怕一抬头,眼泪就会不争气地掉下来。
赵重山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和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那点不自在奇异地消失了。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提起放在地上的米袋和油罐,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走吧,回去。”
说完,他转身,继续朝前走去。只是那步伐,似乎比刚才放缓了许多,像是在刻意等她。
姜芷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用手指轻轻抹去眼角的湿意。她将那朵小小的丁香花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握着什么绝世珍宝,然后快步跟了上去,走在他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
阳光明媚,集市喧嚣。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对沉默的、看起来并不般配的男女。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一个糙汉用他笨拙的方式,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告白。而一个异世的灵魂,因为一朵三文钱的绢花,终于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找到了第一份实实在在的、属于“姜芷”的归属感。
回去的路上,姜芷的心情如同这初夏的阳光,明媚而温暖。她时不时偷偷抬眼,看着前方男人宽阔坚实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心里那抹温柔的浅紫,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而走在前面的赵重山,虽然依旧目不斜视,但耳边似乎总能听到身后那轻快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极力压抑的细小气音。他紧抿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也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为她买花戴。这件事本身,似乎……并不坏。
甚至,感觉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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