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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府宴席的约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姜芷心中漾开圈圈涟漪,是机遇,亦是压力。接下来的几日,她愈忙碌,除了操持日常家务,更多了反复试做点心、斟酌调味的心思。小院上空,终日弥漫着或甜或咸的诱人香气,引得左邻右舍时常探头张望,暗自羡慕赵重山的好口福。
赵重山将她的辛劳尽收眼底,默不作声地,将家中挑水、劈柴等重活一并揽下。有时深夜从镖局归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酒气,手里却总会变戏法似的多出些东西——有时是一包品相极好的红枣,道是“弟兄们家捎来的,吃不完”;有时是几枚新鲜的鸟蛋,说是“巡夜时在墙角摸的”。东西虽不贵重,却总在姜芷正需要时出现,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这日晚饭,姜芷做了清爽的鸡丝凉面,配上一碟新腌的脆黄瓜。赵重山吃得比平日慢些,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胃口却不错,连吃了两大碗。
收拾完碗筷,天色已彻底暗下。春日夜风带着凉意,透过微敞的窗户吹入。姜芷正欲关窗,却见赵重山并未如常去院里练拳或擦拭兵器,而是坐在堂屋的旧条凳上,背脊挺直,眼神却有些放空,望着跳跃的油灯火苗,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也比平时粗重些。
“你……喝酒了?”姜芷走近些,闻到那股比往日更浓些的酒气,轻声问道。她记得他回来时,气息尚稳,看来这酒意是慢慢涌上来的。
赵重山闻声,缓缓转过头,目光有些迟缓地聚焦在她脸上。那双平日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了一层薄雾,少了些冷硬,多了点……懵懂?他点了点头,声音因酒意而愈低沉沙哑:“嗯。王老五……升了镖头,非拉着喝了几碗。”
王老五便是那日常跟着他、面相黝黑的汉子。姜芷恍然,镖师弟兄升迁,喝酒庆祝是常情。她见他坐着不动,便去灶房兑了碗温热的蜂蜜水端过来:“喝点这个,能舒服些。”
赵重山看着她递到面前的碗,又抬眼看了看她,没动。就在姜芷以为他嫌甜不肯喝时,他却忽然开口,语调有些慢,带着醉后的黏连:“你……别怕。”
姜芷一愣:“怕什么?”
“柳家……”他努力组织着语言,眼神因专注而显得格外认真,却又因醉意失了平日的精准,“那家宴……你做的东西,好吃。”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表达不够,又重重补充了一句,“比酒楼的好吃。”
姜芷心头一暖,没想到他醉醺醺的,心里还惦记着这事。她将蜂蜜水又往前送了送,柔声道:“我知道,我会尽力做好的。你先把这个喝了。”
这次,赵重山顺从地接过去,仰头“咕咚咕咚”几口便喝干了,嘴角还残留着一点蜜渍。他放下碗,用袖子随意一抹,目光却依旧胶着在姜芷身上,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紧要的事,眉头皱了起来:“要是……要是他们刁难你,你就……你就回来。”
这话没头没尾,却让姜芷鼻尖微微一酸。她明白他的意思,是怕她在高门大院里受了委屈。“不会的,柳夫人看着很和善,钱嬷嬷人也客气。”
“客气……顶什么用。”赵重山嘟囔了一句,脑袋似乎更沉了,晃了晃,“谁给你气受,你就告诉我。”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近乎幼稚的执拗和护短,与他平日冷峻的形象反差极大。
姜芷忍不住弯了嘴角,觉得此刻的赵重山,褪去了所有锋利的棱角,像个……认死理的大孩子。她顺着他的话应道:“好,若有人欺负我,我一定告诉你,让你去给我出气。”
听到这话,赵重山像是满意了,紧绷的身躯放松了些,可随即又想起另一桩事,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带着点懊恼和……愧疚?“那个锅……”
“锅?”姜芷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那个破锅。”他指了指灶房方向,语气闷闷的,“让你受委屈了。”
姜芷这才明白,他竟还把她初来那日随口抱怨锅不好用的事记在心上,甚至引以为疚。她正想说“早就不委屈了,现在不是有好锅用了吗”,却见赵重山猛地站起身,动作因醉酒而有些踉跄。
姜芷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他却已稳住身形,摇摇晃晃地朝卧房走去,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得换……都换新的……我媳妇……得用最好的……”
“媳妇”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姜芷耳边。成亲以来,他从未如此称呼过她。平日里,要么是沉默,要么是“你”,最正式的也不过是当着外人的面,生硬地称一声“内人”。此刻这醉后无意识吐露的称呼,却像带着滚烫的温度,瞬间灼红了她的耳根。
她僵在原地,看着那高大却步伐不稳的背影消失在卧房门口,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酸又胀,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慌乱。
这一夜,姜芷睡得并不安稳。隔壁房间,赵重山似乎睡得很沉,并无鼾声,但偶尔能听到翻身时床板出的轻微“吱呀”声。而她,则反复回味着那句“我媳妇”,以及他醉后笨拙却真挚的维护之言,心潮起伏,直至后半夜才朦胧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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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姜芷起身时,天光已大亮。她推开卧房门,便见赵重山正从院中练完拳回来,额上带着薄汗,眼神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冷冽,仿佛昨夜那个醉后吐真言的男子只是她的幻觉。
两人在灶房门口遇上,目光相接,一时都有些微妙的尴尬。
姜芷垂下眼,低声道:“早……早饭想吃什么?我熬了粥。”
赵重山“嗯”了一声,声音依旧平淡:“都行。”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挤出一句,“……昨晚,多谢。”
谢什么?是谢那碗蜂蜜水,还是谢她没有嘲笑他的醉态?姜芷不敢深想,只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去盛粥。
饭桌上,气氛比往日更显沉默。赵重山埋头喝粥,度很快,耳根却似乎一直带着点未散尽的红。姜芷小口吃着,眼神不时飘向他,心中五味杂陈。她不确定,他还记不记得昨夜说过的话,尤其是……那句“媳妇”。
正胡思乱想间,赵重山已飞快地吃完了,放下碗筷,站起身:“我去镖局了。”
“好。”姜芷应道。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背对着她,声音硬邦邦地传来:“柳家的事,量力而行,别太累着。”
说完,不等姜芷回应,便大步离开了。
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姜芷怔了片刻,随即,一抹极淡、却自内心的笑意,缓缓爬上了她的嘴角。
原来,他记得。
他记得自己醉后说过的话,也记得那份笨拙的关心。只是这糙汉子,醒酒之后,便又变回了那个不善言辞、习惯用行动表示的赵重山。那片刻的尴尬,或许并非全然因为醉酒失态,更是因为心底最真实的柔软被自己不小心暴露了出来,不知该如何面对。
这份认知,奇异地驱散了姜芷心中因柳府宴席而生的最后一丝紧张。她忽然觉得,前路即便有再大的挑战,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她收拾好碗筷,深吸一口气,重新投入到宴席菜品的准备中。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灶台上,也洒在她微微泛红、却带着坚定笑意的侧脸上。
小院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节奏,却又有什么东西,在悄然之间,变得不同了。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薄冰,因着一场意外的醉酒,裂开了细微却无法忽视的缝隙,有温暖的微光,正悄然透入。而关于“醉后真言”的后续,两人都极有默契地不再提起,却心照不宣地,将那份悸动与暖意,藏在了每日的一粥一饭,和偶尔交汇又迅分开的眼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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