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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里,最温暖的模样,莫过于家中的爷爷奶奶。
他们为人谦和慈祥,脸上总挂着笑意,说话轻声细语,深受村里男女老少的爱戴;奶奶还懂些土方子,平日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都愿意来请教她,他总能手到病除,算得上是村里人人敬重的妙手回春的老人。
每当下过一场夏雨,空气里飘着泥土的湿润气息,夜晚的祖屋庭院里,总会飞进来许多春蝉,它们扑棱着透明的翅膀,在灯光下乱撞。
不知爷爷奶奶有什么诀窍,不用任何工具,仅凭一双手,每次都能徒手抓到一小半袋,动作娴熟又轻松,仿佛那些蝉心甘情愿地落在他们掌心。
不像年少的自己,总要提前好几天准备,找一根细长笔直的竹子,把橡胶剪成小块泡在煤油里,耐心等待酵,熬成黏黏的胶状,再小心翼翼地涂在竹竿顶端,做成简陋的捕蝉工具,蹲在大树下,屏气凝神,折腾大半天,才能抓到寥寥几只,还常常被蚊虫叮咬得满腿包。
待到中午放学,自己都迫不及待地背着书包,一路小跑冲进爷爷奶奶家。奶奶总会变魔术似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网袋,里面装着前一晚抓到的蝉。高高兴兴的拿去处理得干干净净,去掉了翅膀和内脏,摆放得整整齐齐。
老旧的铁锅里,倒上一点自家压榨的花生油,待油微微冒烟、泛起细小的油花,就把蝉一齐放进锅里,用小火慢慢煎,一边煎一边用铲子翻动,直到蝉的表面变得金黄酥脆。
这时,奶奶会拿起铁铲,轻轻按压每一只蝉,嘴里还念叨着:“这样把蝉肚子里的‘屁’放出来,去掉腥味,吃着才香。”
那时年纪小,似懂非懂,只觉得奶奶的话很有趣,乖乖地蹲在灶台边,跟着奶奶的样子,用小铲子帮忙按压,鼻尖萦绕着越来越浓的香气,馋得直流口水。
等到香气飘满整个屋子,奶奶再撒上一勺家乡特有的辣椒酱,红亮的酱汁裹在金黄的蝉身上,那味道,香得能让人多吃两碗米饭,是刻在骨子里、再也忘不掉的美味。
只可惜,自打上了初中,离开村庄,去镇上的学校读书,便再也没有尝过这份专属的佳肴。后来学业越来越忙,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再后来,爷爷奶奶相继离世,祖屋渐渐荒废,那份煎蝉的香气,便只能停留在回忆里。
想到这里,潘一鸣的口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舌尖仿佛还残留着当年煎蝉的鲜香与辣椒酱的醇厚,眼眶也微微热。
可下一秒,他又猛地回过神,拉回了当下——现在明明不是乡下,榕树底下怎么会有蝉鸣?刚才那酷似蝉鸣的“万声齐鸣”,又到底是怎么回事?心底的疑惑,混着回忆的甜与淡淡的怅然,悄悄漫了开来,与身边白苏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怀念过去,还是珍惜当下。
这一幕刚巧被白苏逮个正着,目光落在他微微出神的脸上,唇角轻轻一扬,声音温温柔柔地飘过来:“肚子饿了?”
潘一鸣这才猛地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望向树梢的目光,耳根微微一热。
他挠了挠后脑勺,自嘲似的笑了笑:“没有,就是刚刚听见蝉叫,一下子就想起小时候吃的蝉了,香得很。都十几年没尝过了,这会儿不知怎么,突然就馋得流口水。可惜现在想吃也太难了,外面烧烤摊烤出来的,总少了点小时候的烟火气,一点都不好吃。”
白苏听着,眼睛亮了亮,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往树荫下瞥了一眼,语气轻松又笃定:“想吃,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这里不就有现成的吗,直接抓不就好了。”
潘一鸣愣了一下,下意识环顾了一圈四周,除了树就是草,连个网兜、长杆子都没有。皱了皱眉,如实说道:“没有抓蝉的工具,怎么抓?总不能飞上去吧。”
话音刚落,白苏已经往前迈了两步,站到低矮的树枝旁。她大大方方朝他伸出一双手,掌心干净、指尖纤细,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又自信的笑意。
“还能怎么抓,用手啊。”
她抬了抬下巴,语气里藏着几分小得意,认真又俏皮地丢给他一句:“看好了,学着点。”
徒手抓?潘一鸣站在原地,看着白苏那干脆利落的模样,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当然知道,白苏从来都不是那种娇弱需要人时刻护着的姑娘,骨子里藏着一股旁人没有的韧劲。可再怎么厉害,抓蝉这东西,没有长竹竿、没有橡胶与网兜,就这么赤手空拳,到底是怎么个抓法?
别说她了,就算是他这个土生土长的农村汉子,没工具的时候,都不敢说自己能随随便便抓到蝉。
这一下,潘一鸣心里反倒冒出一连串念头。
难道……她也是从农村出来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目光不自觉掠过一旁矮树,几株树枝从中脱颖而出,在风里轻轻摇晃。认识这么久,他从来没主动问过她的家世背景,没细究过她从哪儿来、家里有什么人。不是不想问,是有些话,怕问得太唐突,怕戳破那层刚刚好的距离。
可从平日里的点点滴滴看,她懂的东西实在太多了。那些只有在乡下生活过才会懂的小事、小技能、小机灵,她信手拈来,一点都不像是娇生惯养、没吃过苦的样子。
若不是从小在泥地里跑过、在树上爬过,怎么敢说出徒手抓蝉?
这么一想,潘一鸣心里又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滋味。她这样的姑娘,怎么就偏偏看上了自己?
现在这世道,连农村人都嫌农村人穷,穷人也看不上穷人,大家都想着往高处走。可她,偏偏就留在了他身边,安安静静,踏踏实实,像这夏日里的一阵清风,不张扬,却让人安心。
越想,越觉得白苏身上那层神秘感重了几分。
什么可能都有,什么猜测都好像成立。
潘一鸣摇了摇头,又一次在心里自嘲。
想那么多干什么呢?船到桥头自然直,柳暗花明又一村。有些事,不必急着拆穿,不必急着知道答案。
他抬眼,再次看向那个正专注盯着树干的身影。
暖色的灯光落在她的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蝉鸣依旧聒噪,夏天依旧漫长。
不管她从哪儿来,不管她藏着多少故事,此时此刻,她在这里,愿意为了他一句随口的馋,伸手去抓一只蝉。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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