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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踏在铺着红毡地面上,裙裾曳地,环佩轻摇,发出有节奏的庄重声响。
穿过一道道回廊,经过一重重门扉。
玖鸢能感觉到沿途投射而来的无数目光,好奇探究,怜悯的幸灾乐祸的,如同细密雨丝,袅袅埏埏浇在她背上,和着冷空气一起浸入她内衬衣服。
这么冷的天,玖鸢竟然出汗了,或许是紧张所致。
那些忽隐忽现窃窃私语,也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真真是造化弄人……”
“谁说不是呢,这般品貌,若是嫡出……”
“听说苏家那位长孙,也不是简单角色,这福气,还不知道能不能接住呢。”
“总好过留在府里,看人脸色……”
玖鸢置若罔闻,所有感官与心神,都集中于脚下这条路,以及前方未知的命运。袖中,玖鸢手指微微蜷缩,指尖触及藏在袖袋暗格里一个冰凉硬物,是一枚母亲留下的令牌,材质非金非玉,上面刻着古老纹路,是她身世之谜的唯一线索,也是她此刻内心唯一倚仗。
府门外,喧闹声达到了顶峰。
鞭炮炸响,硫磺气味弥漫,鼓乐班子卖力吹打着《凤求凰》曲调,喜庆而喧阗。
当玖鸢被搀扶着迈过高高门槛时,即便隔着盖头,也能感觉到外面明亮光线,以及无数人汇聚而来的视线。
沈家家主沈寂与周氏,作为家主和主母,站在府门前最显眼位置,接受着宾客的道贺。
沈寂身着国公朝服,面容肃穆,偶尔颔首,威仪十足。周氏则始终维持着完美无缺混合着骄傲与不舍的表情。
玖鸢在喜娘指引下,转向他们,再次深深拜下。
这是最后告别,也是做给所有人看的戏码。
“去吧。”沈寂沉厚声音传来,冰凉又严厉,依旧是没有半点温度。
起身,转身,喜娘小心翼翼扶着玖鸢,一步步走下汉白玉台阶。
每一步,都离那个禁锢了玖鸢十七年的牢笼远一步,台阶下,八人抬的描金刺绣大红喜轿,静静等待着她。
轿身以名贵木材制成,通体朱漆,上面用金粉描绘着百子千孙、富贵牡丹图案,在冬日稀薄阳光下,熠熠生辉,几乎晃花了人眼。
轿帘以金线绣着龙凤呈祥,四周垂着大红流苏。
轿夫皆是精壮汉子,身着统一红绸短褂,肃然而立。整个迎亲队伍,从仪仗、乐队到仆从、护卫,浩浩荡荡,排出数里之远,无声彰显着江南苏氏的泼天富贵与深厚底蕴。
就在玖鸢弯腰,准备踏入轿门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疾风,毫无预兆席卷而过,力道强劲,猛地掀起了玖鸢大红盖头的前襟。
“啊!”周围响起一片低低惊呼。
刹那间,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只见新娘子半张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肤光胜雪,细腻得不见丝毫毛孔。挺翘鼻梁勾勒出完美侧颜线条,长长睫毛如同蝶翼,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淡淡阴影。
那一点朱唇,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微微抿起,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更添了一种惊心动魄冷冽的美。
玖鸢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伸出纤纤玉手,指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从容优雅地将被风吹起的盖头布料重新拉下,整理好,覆住容颜。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一点微尘。
风过无痕,却在众多苏家仆从,迎亲宾客以及围观路人心中,留下了惊鸿一影。那是一种超越单纯美貌,源自骨子里的镇定与气度。
人群中,一个穿着靛蓝色暗纹云锦长袍,外罩玄狐毛领披风的年轻男子,原本抱臂倚在一匹神骏白马旁,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此刻不由微微直起身子,俊朗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一双凤眸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讶异与兴味。
他便是苏瑾堂弟,苏家二房嫡子苏虞,此次代表苏家前来迎亲。
“这位沈芷兰小姐……”苏虞摸了摸下巴,低声自语,唇角重新勾起一抹意味深长弧度,“倒是比传闻中有趣得多。看来,我那堂兄的后院,日后要热闹了。”
玖鸢对此一无所知。
她已稳稳坐进花轿,轿帘落下,将外界所有喧嚣,目光,探究,彻底隔绝。
轿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猩红地毯,设有软垫,角落里还放置着一个固定的小小熏笼,里面燃着淡淡薰衣草香。
轿子被稳稳抬起那一刻,轻微失重感传来,随即,队伍开始缓缓移动,鼓乐声再次高亢响起,鞭炮也重新炸开,一切恢复了表面的喜庆与有序。
玖鸢静静坐着。
直到轿子行出了一段距离,沈府象征着权势与束缚的巍峨门楼,彻底消失在视线可及范围之外,玖鸢才缓缓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玖鸢抬起手,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轻轻掀开厚重盖头,将其搭在凤冠之上。
眼前骤然明亮,玖鸢透过镶嵌着琉璃的小小轿窗,望向外面飞速掠过的陌生街景。
北地冬日,草木凋零,屋舍俨然,行人面带风霜。这与她想象中杏花春雨的江南,是何等不同。
玖鸢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身华丽到刺眼的大红嫁衣,唇角那抹一直压抑着的冰冷弧度,终于不再掩饰,清晰浮现出来。
从今日起,她便是暂时脱离了沈府,从今后,她所有生存掌握在自己手中,她生或者死,将不再听命于任何人,所有过往,皆为序章。
花轿晃晃悠悠,载着眼神燃起熊熊烈焰的佳人,驶出了这座冰冷的北方雄城,驶向烟雨朦胧却也波谲云诡的南方。
前路漫漫,吉凶未卜。但玖鸢心中,已无半分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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