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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口的老邮局墙皮已经斑驳,木门推开时出“吱呀”的长鸣,像位老人在咳嗽。沈明远踩着满地的枯叶走进来,柜台上的老式台钟“滴答”响着,玻璃罩里积着层薄灰,指针慢悠悠地爬过下午三点。
“张叔,取汇款单。”他把身份证递过去,声音在空荡的邮局里有点飘。
坐在柜台后的老张头抬起昏花的眼,从厚厚的文件夹里翻找,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滑过,像在抚摸老伙计的脊梁。“明远啊,你爸这月又寄钱来了?”他抽出一张绿色的汇款单,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收款人是“沈明远”,汇款人地址栏写着“新疆建设兵团某部”,金额处填着“佰元”。
沈明远接过汇款单,指尖触到纸面的凹凸感——那是父亲笔尖划过的力度。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父亲的汇款单上沾着点雪渍,边缘冻得硬,老张头用热水袋焐了半天才看清金额。“嗯,我爸说这个月活儿多,奖金得多点。”他嘴上应着,心里却酸。父亲在新疆种棉花,每年只有冬天才能回家,平时的念想全靠这一张张绿色的纸片传递。
“你爸这人,心细。”老张头慢悠悠地盖邮戳,“每次汇款单都写得工工整整,附言里总忘不了让你多穿点,别学他年轻时爱美,大冬天就穿单裤。”沈明远低头看附言栏,果然写着“天冷加衣,别熬夜看书”,字迹比上个月的潦草些,大概是忙得没时间慢慢写。
他捏着汇款单往外走,阳光透过邮局的木格窗,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这张薄薄的纸片忽然变得很重,像压着父亲在棉田里弯腰拾棉的背影,像压着他粗糙手掌里磨出的茧子。去年父亲回家时,他看见父亲手背裂着血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棉絮,可寄钱时总说“活儿轻松,吃得也好”。
走到巷口,遇见隔壁的王婶拎着菜篮子回来。“明远,又来取你爸的汇款单?”王婶笑着拍他胳膊,“你爸上月寄的钱,你妈给你扯了块新布,说做件棉袄,等你放寒假穿。”沈明远想起母亲昨晚在灯下缝棉袄的样子,针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里,她总念叨“你爸寄钱时肯定又没给自己留多少,这人就是傻,家里又不缺这点”。
路过杂货店,他进去买了支钢笔。老板接过汇款单要给他兑钱时,忽然指着汇款单边缘的小缺口笑:“你爸这单又被风吹破了点吧?上次他打电话来,说新疆风大,填单子时总握不稳笔。”沈明远这才注意到,单子右上角缺了个小角,像被风撕过的痕迹。他忽然想象父亲在戈壁滩的邮筒前,顶着大风填单子的样子,手指冻得僵,却一笔一划不肯潦草。
回家的路上,他把汇款单小心翼翼地折成小方块,塞进课本的夹层里。那里已经夹着十几张汇款单,有春天寄来的,上面沾着点沙尘;有夏天的,纸边被汗水浸得皱;还有秋天的,带着股棉花的清香。每张单子都不一样,却都写着相似的附言,都藏着父亲没说出口的牵挂。
推开家门时,母亲正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玉米粥“咕嘟”冒泡。“取到了?”母亲回头问,脸上沾着点面粉。沈明远把汇款单递过去,母亲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附言,念着念着就笑了:“你爸还是老样子,总记着你怕冷。”
她把汇款单仔细夹进那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家里所有重要的东西:户口本、房产证,还有父亲历年寄来的汇款单,厚厚一沓,像本沉甸甸的书。“等你爸回来,咱把这些单子理一理,看看他这些年一共寄了多少,等他老了,咱数给他听。”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像根线,把千里之外的父亲和家里紧紧缝在了一起。
沈明远坐在桌边,看着母亲把兑来的钱分成几份:给奶奶买药的,给他交学费的,留着过年买肉的。他忽然觉得,这张绿色的汇款单哪里是钱,分明是父亲用思念织成的网,网住了家里的柴米油盐,也网住了他成长的每一步。
窗外的麻雀落在晾衣绳上,叽叽喳喳地叫。沈明远拿出新钢笔,在练习本上写下:“爸,收到钱了,棉袄快做好了,你在那边别太累。”他想,下次父亲寄汇款单时,附言里会不会夸他字写得比以前好看了?这张还没寄出去的信纸,和那些泛黄的汇款单一样,都在诉说着,有些牵挂,哪怕隔着万水千山,也总能稳稳地落到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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