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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的门槛被岁月啃得斑驳,沈星眠提着个竹篮,跨进去时差点被绊了一下。供桌蒙着层薄灰,中央那只三足铜香炉却擦得锃亮,炉口积着厚厚的香灰,边缘被香火熏得黑,像罩着层化不开的时光。
“奶奶说,这香炉是太爷爷传下来的,”她用带来的细布擦拭着炉身,铜屑簌簌落在掌心,“当年太爷爷在祠堂里给祖宗上香,就用它。”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村里的老支书,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杖头包着层铜皮,敲在青石板上“笃笃”响。“星眠丫头,又来打理祠堂了?”老支书眯着眼笑,“你太爷爷当年守这祠堂,跟守着命根子似的。”
沈星眠点头,指尖划过香炉上的纹路。那纹路是手工凿的,绕着炉身盘成一圈祥云,祥云尽头藏着个小小的“安”字,不细看根本现不了。“我爸说,太爷爷年轻时候,村里闹过瘟疫,人死了大半,就靠这香炉里的药香撑过来的。”
老支书在供桌旁的长凳上坐下,拐杖斜靠在凳腿上:“可不是嘛。那时候你太爷爷把艾草、苍术全捣了,混在香里烧,烟气顺着祠堂的窗缝飘遍全村,还真把疫情压下去了。”他顿了顿,看着香炉叹道,“后来他每天天不亮就来添香,说‘祖宗看着呢,咱不能让香火断了’。”
沈星眠从竹篮里拿出新制的药香,是按太爷爷留下的方子配的,艾草、薄荷、丁香混在一起,闻着清冽提神。她捏起三炷,在烛火上点燃,青烟袅袅升起,裹着淡淡的药香,漫过供桌上蒙尘的牌位。
“太爷爷走的前一天,还让我爸扶他来上香,”沈星眠把香插进香炉,火星落在香灰里,“他说‘这香炉认人,你得常来看看,不然它该寂寞了’。”
老支书咳嗽两声,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是些晒干的艾草:“这是今年新收的,你太爷爷当年就爱用这种小叶艾,说劲儿足。”他帮着把艾草塞进香炉侧边的暗格里——那是太爷爷特意凿的,烧香时暗格里的药草能跟着烟气散出来。
沈星眠摸着暗格的木塞,上面刻着个极小的“守”字,木头已经被摩挲得亮。“我爸说,太爷爷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祠堂的门不能关,香炉的火不能灭’,他还说……”声音顿了顿,带着点哽咽,“‘只要这香炉还冒烟,咱沈家的根就断不了’。”
正说着,祠堂外传来孩童的笑闹声,是村里的孩子放学路过。老支书笑着挥手:“去去去,别在祠堂门口疯,惊扰了祖宗。”孩子们嬉笑着跑远,脚步声像撒了把豆子,滚过祠堂的门槛。
沈星眠把香炉里的陈灰轻轻扒出来,装在竹篮里的布包里。香灰积了厚厚一层,黑中带黄,是常年香火熏烤的颜色。“这些灰不能扔,”她对老支书说,“我妈说埋在菜地里,菜长得特别旺。”
老支书点头:“是这个理。你太奶奶当年就这么干,说‘祖宗的香火灰,养出来的菜都带着福气’。”
香炉清理干净,添上新的香灰,插好药香,沈星眠又用布把炉身擦了一遍。阳光从祠堂的窗棂照进来,在香炉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祥云纹路在光里起伏,像活了过来。
“你看这‘安’字,”沈星眠指着炉身,“太爷爷说,守着祠堂,守着香炉,就是守着全村的安宁。”她拿起竹篮,准备起身,“我得赶在天黑前回去,我妈还等着这香灰种菜呢。”
老支书站起来,拐杖“笃笃”敲着地面送她到门口:“替我给你妈带句话,今年的艾草收了不少,让她抽空来挑点。”他望着祠堂里的香炉,又补充道,“告诉你爸,有空也来看看,别让你太爷爷在那边念叨。”
沈星眠应着,跨出祠堂门槛时,回头望了眼。香炉里的青烟还在袅袅上升,缠绕着供桌上的牌位,像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夕阳把祠堂的影子拉得很长,香炉的影子落在供桌下,像个沉默的逗号,等着后人来续写未完的故事。
竹篮里的香灰沉甸甸的,混着新采的艾草气息。沈星眠摸了摸口袋里那个从香炉暗格里找到的小铜匙——那是太爷爷用来舀香灰的,匙柄上刻着“星”字,是她的名字。她握紧铜匙,脚步轻快地往家走,心里想着,今晚的菜地里,该多了份祖宗的念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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