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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眠在祠堂门口站到月上中天,手里的枣木棍被体温焐得温热。三叔公早被邻居扶回去休息了,临走前攥着她的手反复说:“别熬着,天亮了就好了。”可她就是挪不动脚,总觉得供桌还在里面,一回头就能看见那道月牙形的缺口在月光下泛着浅痕。
“还没走?”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村支书赵伯,手里提着盏马灯,光晕在地上晃出圈暖黄,“我刚从镇上回来,文物局那边说,供桌确实是民国老物件,但咱家有传承证明,不算无主文物,过几天就能送回来。”
沈星眠猛地回头,眼里的红血丝在灯光下看得清楚:“真的?”
“真的,”赵伯把马灯往她跟前递了递,“我托人查了,你太爷爷当年打这桌子时,在木匠行会登过记,档案还在。就是……得补些手续,可能要跑几趟镇政府。”
悬着的心落了半截,沈星眠却没松气,指着祠堂门槛:“赵伯你看这儿,三叔公就是被他们推搡着撞在这上面,嘴角才破的。”门槛边缘有块新鲜的磕碰痕迹,沾着点暗褐色的血痂,是三叔公留下的。
赵伯叹了口气:“那些年轻人办事毛躁,我已经跟他们领导反映了,会给三叔公赔礼道歉。”他顿了顿,拍了拍沈星眠的肩膀,“你这孩子,跟你爷爷一个犟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沈星眠没接话,蹲下身,用手指抠了抠门槛上的血痂,指尖蹭得黏。她想起小时候,爷爷总在这门槛上教她写字,用树枝蘸着水写“沈”字,说“咱沈家人,骨头得比这门槛还硬”。那时门槛还是青黑色,被几代人踩得溜光,哪像现在,添了这么道扎眼的伤。
“我去给三叔公送药。”沈星眠站起身,往三叔公家走,马灯的光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影。
三叔公还没睡,坐在炕沿上对着灯愣,嘴角的伤口涂了紫药水,像朵蔫了的紫花。看见沈星眠进来,他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往枕下塞,动作慌张得像个被抓包的孩子。
“藏啥呢?”沈星眠走过去,从他枕下摸出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半包桃酥,碎得厉害,显然是被攥了很久。
“这是……”
“你奶奶留的,”三叔公声音有点哑,“那年她走之前,塞给我让我给你留着,说你爱吃这口。我一直忘了给你,今天一乱,倒记起来了。”
桃酥是用油纸包着的,带着点潮味,沈星眠捏起一块放进嘴里,甜得腻,却哽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她知道奶奶走的时候,自己才三岁,三叔公这些年总把她当亲闺女疼,有啥好东西都想着留给她,就像当年守着供桌抽屉里的桃酥,等着她和爹去抢。
“叔公,”沈星眠把桃酥包好,放在炕边的小桌上,“供桌过几天就回来了,赵伯说的。”
三叔公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回来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被他们那么折腾……”
“还是原来的样子,”沈星眠打断他,语气肯定,“上面的刻痕还在,我磕的那个缺口还在,你藏桃酥的抽屉也还在。”她忽然笑了笑,眼里闪着光,“等它回来,我把今天的事刻上去,就刻‘某月某日,众人护桌,无伤’。”
三叔公也笑了,牵动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却笑得很开心:“好,刻上去,让后人知道,咱沈家的东西,不是那么好动的。”
第二天一早,沈星眠揣着赵伯给的地址,骑着自行车往镇政府赶。路不好走,坑坑洼洼颠得她胳膊麻,路过当年爷爷教她写字的老槐树下,看见几个孩子在捡落在地上的槐花,忽然想起爷爷说的“骨头要硬”——不是硬碰硬,是像那供桌一样,看着沉默,却把所有念想都刻在骨子里,任谁也磨不掉。
办手续比想象中麻烦,跑了三个部门,盖了四个章,太阳偏西时才把材料交齐。办事员笑着说:“小姑娘挺能跑啊,这材料要是让你家老人来办,得跑断腿。”
沈星眠摸了摸口袋里的枣木棍,那里被她磨得更亮了:“我年轻,跑几趟没事。”
回程时路过供销社,她买了瓶紫药水,又买了两包桃酥,新出炉的,香气从纸包里钻出来,馋得她咽口水。路过祠堂,看见供桌被运回的车停在门口,几个工人正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抬,她赶紧骑车过去帮忙。
“慢点!左边再抬高点!”她指挥着,声音比谁都响亮,“别磕着桌角!那上面有刻字!”
工人们被她指挥得团团转,其中一个忍不住笑:“这桌子是你家祖宗啊?这么宝贝。”
沈星眠立刻瞪回去:“比祖宗还宝贝!”
供桌归位的那一刻,沈星眠摸着桌腿上的月牙形缺口,忽然红了眼眶。阳光透过祠堂的窗棂照进来,落在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上,爷爷的“平安”,爹的“勤俭”,她的小爱心,还有三叔公昨天撞破的嘴角……好像都在光里轻轻动了动,在说“我回来了”。
晚上,沈星眠找出爷爷留下的刻刀,在供桌侧面新凿出一行小字,刻得很慢,一笔一划都透着郑重:“壬寅年春,桌暂离,众心牵,归,无伤。”
刻完最后一笔,她直起身,看见三叔公和赵伯站在门口,三叔公手里还拿着那半包炒了的桃酥,冲她笑:“饿了吧?我让你婶子烙了饼,就着新桃酥吃。”
沈星眠跑过去,抢过他手里的桃酥,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甜香混着祠堂里木头的气息漫开来。她知道,这供桌以后或许还会遇到风雨,可只要这些刻痕还在,只要有人记得今天的事,记得那些为它奔走、为它受伤的人,它就永远是沈家最结实的靠山。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新刻的字迹上,像撒了层碎银。沈星眠咬着桃酥笑,忽然觉得爷爷说得对,骨头要硬,心要热,这样守着的东西,才能守得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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